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欢喜岭的大巴。车子破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乘客大多是油田工人,满身油污,打着鼾。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三月末的辽河平原,积雪未化,一片苍茫。
系统界面开着,显示着杨小山的资料:
【杨小山,18岁,前宏图学院田径队队员,主项3000米障碍】
【最好成绩:9分12秒(16岁创造,接近国家一级运动员标准)】
【开除原因:公开质疑学校高额收费制度,并收集学生退学数据】
【最后已知位置:盘锦市欢喜岭街道卫生院】
【关联信息:其舅杨建国,欢喜岭油田采油工,2月28日井架事故受伤,多处骨折,现住院治疗】
车程两小时。我在欢喜岭镇下车,小镇萧条,街道上没什么人。卫生院是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门口停着几辆破自行车。
我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然后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昏暗,两侧的长椅上坐着打点滴的病人。我问值班护士,杨建国在哪个病房。
“203,最里面那间。”护士头也不抬。
我走上二楼。走廊尽头,203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四张病床,三张空着,最里面那张床边,坐着一个少年。
是杨小山。但他变化太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记忆里那个精瘦但结实的少年,现在瘦得像根竹竿,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眉骨到颧骨,很深。他正给床上的人喂水,动作很轻。
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腿上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杨小山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我,他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
“邵……邵教练?”他的声音是哑的。
“小山。”我走过去。
杨小山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在墙上。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像看见鬼。
“你别过来!”他嘶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床上的男人被惊醒,虚弱地问:“小山,谁啊?”
“没事,舅,是……是以前的教练。”杨小山盯着我,浑身紧绷,“邵教练,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赵告诉我,你在鲅鱼圈码头。”我说,“我顺藤摸瓜,找到这儿。”
“老赵……”杨小山苦笑,“他果然还是说了。”
“他拿了五万,但良心不安。”我看着他,“小山,我需要知道真相。星辰是怎么死的?那辆车是谁的?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杨小山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恐惧,愧疚,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你怕。”我放软声音,“陈明他们威胁你,用你舅舅,用你家人。但现在我醒了,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任何人。”
“你醒了有什么用?”杨小山突然吼出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你能做什么?陈明现在是董事长,王建军是总经理,张海是总监!他们有钱,有关系,有靠山!你呢?你昏迷三年,刚醒,连走路都费劲,你能做什么?!”
他说得对。但我不能退。
“我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问你一句:小山,你想让星辰白死吗?”
杨小山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肩膀在颤抖。
“那辆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是王建军的。。黑色的帕萨特。”
“你在车上?”
“在。”他点头,眼泪掉下来,“那晚,我在仓库偷拍他们做假账,被发现了。王建军和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抓到我,把我塞进车里,说带我去‘醒醒脑’。车开到半路,我看见……看见星辰在前面走。王建军说,撞过去,吓吓他。我以为他只是吓唬,但车真的加速了……”
他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坐在后座,眼睁睁看着车撞上去。星辰飞起来,摔在地上。王建军停了车,但没下,他说‘死了没?’那个有疤的人下去看了,回来说‘还有气’。王建军就说‘那正好,送他一程’。”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刺出血。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趁他们下车,从另一边爬出去,跑了。”杨小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跑了,邵教练。我没报警,没叫救护车,我跑了。因为我听见王建军说,‘要是那小子报警,就弄死他舅舅’。我舅舅在油田干活,他们真能干出来……”
“我不怪你。”我说,“换了是我,可能也会跑。”
杨小山愣住。
“后来,他们找到我,给我五万块,让我闭嘴。我说我要钱没用,我要我舅舅平安。他们说,只要我离开营口,永远不回来,我舅舅就没事。”他擦掉眼泪,“我就走了。在鲅鱼圈码头扛货,后来听说舅舅出事,就来了这儿。”
“你手里有证据,对不对?”我问,“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杨小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病房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衣服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sd卡,用塑料袋包着。
“车撞了星辰后,行车记录仪还在工作。我逃跑前,把它拆下来了。”杨小山的声音在发抖,“这三年,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星辰躺在血泊里,梦见你躺在医院里。我想过把卡寄给警察,但每次要寄的时候,就接到陌生电话,说‘你舅舅今天上井架了’。”
我接过盒子。很轻,但像有千斤重。
“现在我给你了,邵教练。”杨小山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你要替我舅舅报仇。替我,替星辰,替所有被他们毁了的孩子报仇。”
“我会的。”我说。
“还有这个。”杨小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我在宏图学院的时候,偷偷记的。所有多收的钱,所有假账,所有被开除的学生名单和原因,都在里面。”
我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日期、金额、名字。最后一页,是杨小山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因收集证据被开除,威胁家人,被迫离校。”
“谢谢你,小山。”我把笔记本和sd卡一起收好。
“不,是我要谢谢你。”杨小山摇头,“谢谢你没死。谢谢你醒了。谢谢你来找我。”
离开卫生院时,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我走到镇口,等回营口的大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盒子,和那个笔记本。
系统界面跳出:
【获得关键证据: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未验证)】
【获得关键证据:宏图学院财务违规记录(手写)】
【新任务触发:证据保全与分析】
【建议:立即将证据数字化并备份,物理证据妥善保存】
大巴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发动,驶出欢喜岭,驶向茫茫雪原。
我闭上眼睛。sd卡里的内容,不用看我都能想象。撞击的瞬间,星辰被撞飞的身体,王建军冷漠的声音,还有杨小山的哭声。
但还不够。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撞人,不能证明陈明主使。要扳倒他们,需要更多。财务造假,贿赂,威胁,这些年所有肮脏的勾当。
车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
我打开手机,给张伟发信息:“找到杨小山,拿到证据。通知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仓库集合。我们有活要干了。”
信息发送成功。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辽河在不远处蜿蜒,像一道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
而我手里的证据,是点燃复仇之火的火种。
雪越下越大。大巴在风雪中摇晃,像一艘在海上颠簸的船。
但我知道,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