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的清晨正在苏醒。早市开张，豆浆油条的香味飘满街巷。环卫工人在扫街，公交车载着第一批上班的人，轧过还结着薄冰的路面。这座城市和我记忆中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旧了些，像一件穿得太久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但还暖和。
“邵哥，”赵峰开着车，欲言又止，“你真觉得……那些孩子还愿意回来吗？”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但总要试试。”
“陈明那王八蛋，不光开除了他们，还在档案里记了过，说他们打架、偷东西、违反校规。”赵峰的声音发涩，“这些孩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才十五，背着这样的档案，能干什么？王强在工地搬砖，李浩在饭店端盘子，张磊在洗车行……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我知道。系统给的资料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被毁掉的人生。
王海，十七岁，农村来的，五千米最好成绩14分30秒，有进省队的潜力。因为不肯签那份“自愿放弃所有比赛奖金分成”的协议，被陈明以“训练懈怠”为由开除。现在在建筑工地，一天干十二小时，工头说他“老实肯干，就是腿有点瘸”——那是训练时受的伤，没得到及时治疗留下的后遗症。
李浩，十六岁，父母离异，跟着奶奶。八百米专项，教练说他“有股不要命的劲头”。因为奶奶生病，他偷了食堂两个馒头，被监控拍下，开除。现在在烧烤店，晚上打工到凌晨，白天在网吧睡觉。
张磊，十五岁，最有天赋的一个。教练说他“十年一遇的苗子”。因为拒绝给陈明的外甥“让名次”，在一次内部测试中故意跑慢，被开除。现在在洗车行，一双跑步的腿，整天泡在污水里。
车子开进城中村。狭窄的巷道，两边是自建的棚屋，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污水在路中间流淌，结着冰，又被人踩碎。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人——外来务工者，拾荒者，无业者。
我们在一间铁皮屋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堆杂物。床上躺着个老人，不停地咳嗽。炉子边，一个少年正在煮粥，听见声音回头，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是王海。但和我记忆里那个黝黑壮实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睛深陷，左腿有点不自然地弯曲。
“邵……邵教练？”他的声音发颤。
“王海。”我走过去，“我来看你。”
“你……你醒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炉子上，粥洒出来，烫到手，他都没感觉，“新闻上说……”
“新闻上是假的。”我看着他，“我醒了，我回来了。”
王海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泣。
床上的老人是他的父亲，肺病，没钱治，只能拖着。王海每天在工地挣一百二十块，六十块买药，四十块吃饭，二十块攒着交房租。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因为父亲等着药，房东等着钱。
“我想跑步。”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邵教练，我每天都做梦，梦到在跑道上。醒来就在工地，搬砖，扛水泥，腿疼得睡不着。可我还是想跑……”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如果有一条跑道，还能跑，你来不来？”
他愣住了：“跑……跑道？”
“对。不收费，不管吃住，但能训练，能跑步。”我说，“可能很苦，可能没出路，但能跑。”
王海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他这次没低头，而是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来。我来。就是爬，我也爬去。”
离开王海家，我们去找李浩。烧烤店老板说他上午不在，在网吧睡觉。我们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他，蜷在破沙发上，身上盖着件油腻的外套。
我摇醒他。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先是茫然，然后猛地坐起，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邵教练？！”
“穿衣服，跟我走。”我说。
“去……去哪？”
“找个地方，让你洗澡，吃饭，睡觉。”我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但写满疲惫的脸，“然后，跑步。”
李浩没问为什么，没问去哪，没问要钱吗。他只是抓起外套，穿上那双开了胶的鞋，跟在我们身后。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重新看见主人，摇着尾巴就跟上。
然后是张磊。洗车行老板说他“手脚不干净，偷客人东西”，开除了。我们在他租的地下室找到他，发着高烧，缩在潮湿的被子里。我带他去医院，打针，开药。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在我付钱时，小声说：“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说，“好好跑步，就是还我。”
一天下来，我们找到了六个。六个被陈明毁掉的孩子，像被丢弃的零件，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把他们暂时安置在陈启家——他家是老房子，房间多，虽然破旧，但能住人。
晚上，陈启的媳妇做了面条，一大锅，热腾腾的。六个孩子围在桌边，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他们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很久。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们。系统界面不断跳出提示：
【发现可培养人才：王强（潜力评估b+）】
【发现可培养人才：李浩（潜力评估b）】
【发现可培养人才：张磊（潜力评估a-）】
【……】
【提示：宿主生命能量消耗加速（日消耗005）】
【建议：合理规划休息，避免过度劳累】
“邵哥，”赵峰蹲在我旁边，点了根烟，“还差四个，还有杨小山。”
“杨小山是关键。”我说，“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张伟那边有消息了。”陈启走过来，压低声音，“盘锦那边有信了。杨小山的舅舅在欢喜岭油田干活，但上个月出了事故，住院了。杨小山可能在那儿照顾他。”
欢喜岭。辽河油田的老区块，离营口一百多公里。
“明天我去。”我说。
“我跟你去。”赵峰说。
“不，你留下，帮陈启收拾仓库。”我站起身，腰椎传来一阵刺痛，我忍住了，“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眼。”
“可是你的身体……”
“死不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