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邵宏伟。
不，现在我是邵宏伟——这具四十二岁、满身伤病、刚从三年植物人状态中醒来的躯壳里，装着五十岁的灵魂。一个被合伙人下药、夺走一切、儿子惨死、自己“被自杀”的失败者。
但也是重生者。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我站在老纺织厂废弃仓库的铁门前。三月末的营口，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哈气成霜。钥匙是李维从一个老工友那儿弄来的，生锈的挂锁“咔哒”一声打开时，铁门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飞扬的灰尘。仓库大得惊人，空旷得让人心悸。高处的天窗碎了，透进几缕惨淡的晨光，照出地上厚厚的积灰、散落的纺织机零件、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车辙印。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跳动：
【检测到适宜场地】
【面积估算：2100平方米】
【层高：78米】
【建议改造方向：简易田径训练基地】
【预估改造时间：45天（现有条件下）】
【预估改造费用：12万元（基础版）】
十二万。我账户里那三百万美元还没到账，田玉梅的儿子说最快也要下月中旬才能转回第一笔。而陈明那边，宏图杯的宣传已经铺天盖地。
时间不多。
我在仓库里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东北角有个小房间，过去应该是值班室，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灰尘簋簈落下。里面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一把散了架的椅子，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日历，纸页泛黄，但日期还清晰——1998年7月。
那是我第一次拿全国青年锦标赛冠军的月份。
我站在泛黄的日历前，有那么几秒钟，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1998年的夏天，沈阳，省体育场。1500米决赛，最后一圈，我从第五名追到第一，冲过终点时，看台上的教练跳了起来。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全国冠军，奖金五千块，我给李维买了条金项链，给还没出生的星辰买了辆婴儿车。
现在，星辰不在了。项链在李维最困难的时候，卖给了当铺。
我伸手，撕下那张日历。纸页脆得一碰就碎，在我指间化作粉末。
“爸……”
我猛地回头。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是幻听，一定是。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像是星辰十岁那年，在小区空地上叫我：“爸，看我跑得快不快！”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系统界面跳出警告：
【肾上腺素水平升高】
【建议：平复情绪，避免触发旧伤疼痛】
我扶着墙，慢慢坐下。腰椎传来熟悉的刺痛，但我没理会。手电光柱里，灰尘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黑暗中起舞。
我需要找到他们。那些被陈明以各种理由清退的孩子。杨小山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系统检索到的名单有十七个，但其中五个已经离开营口，两个联系不上，剩下的十个，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老赵给的地址是三个月前的，杨小山很可能已经不在那儿。但我必须去找。他手里有行车记录仪的录像——这是系统根据已有信息推演出的可能性，高达87。老赵说撞星辰的车是黑色帕萨特，而王建军那辆车，系统查到出厂时就原装了行车记录仪。如果杨小山真的在车上，如果记录仪没被销毁……
“邵哥？”
仓库门口传来声音。我抬头，看见陈启站在晨光里，身后跟着刘涛、张伟、孙阳、赵峰。五个大男人，挤在破铁门口，像二十年前在体校宿舍等我带他们加练时一样。
“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打电话，说你需要人手。”陈启走进来，四下看看，咂咂嘴，“这地方……够破，但也够大。”
“收拾收拾能用。”刘涛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废轮胎，“当年我们在煤渣跑道上不也练出来了？”
“煤渣跑道至少平整。”张伟苦笑，“这里，你看这地面，坑坑洼洼的，崴脚了怎么办？”
“那就填平。”我说，撑着墙站起来，“一个月，把这里变成能训练的地方。”
“一个月？”孙阳瞪大眼睛，“邵哥，这……”
“宏图杯是六月初。”我看着他们，“在那之前，这里必须能启用。我们不需要豪华，只需要能用。两条直道，一条弯道，沙坑，简易器材室，就够了。”
“钱呢？”赵峰问得直接。
“我这里有五万，先垫上。”我说的是李维从娘家借的，本来是留给明月明日读书的钱，“剩下的，等田教练那边的款到了，补上。”
“用我的。”陈启掏出一张银行卡，“我这些年攒了点，不多，八万。”
“我也有五万。”刘涛说。
“我三万。”
“我两万。”
“我一万五。”
我看着他们。这些人（我曾经的爱徒），在我昏迷的三年里，有的开小卖部，有的开滴滴，有的在工地干活。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
“算我借的。”我说，“等事情了了，连本带利还你们。”
“邵哥，”陈启摇头，“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体校开除了。我爹住院，是你垫的医药费。这钱，不要你还。”
“对，不要还。”
“就当是给星辰的。”
提到星辰，仓库里安静下来。晨光又亮了些，透过破窗户，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不说这个。”我打破沉默，“今天开始，分头行动。陈启、刘涛，你们负责这里，找人清理，平整地面，我去联系体育器材厂的老周，看他那里有没有淘汰的二手器材，便宜处理。”
“张伟、孙阳，你们继续找杨小山。老赵说他在鲅鱼圈码头出现过，后来往盘锦方向去了。盘锦不大，油田就那几个，挨个问。”
“赵峰，你跟我去找其他人。”我拿出系统整理出的名单，上面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地址、电话、最后已知的工作地点，“先从近的开始。”
“邵哥，”赵峰看着名单，皱眉，“王强这个地址，是城中村那片吧？那地方乱，你……”
“所以才要现在去。”我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这个时候，该上工的上工，该回家的回家，正好。”
我们分头出发。我和赵峰开着他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五菱宏光，往城西的城中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