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胜阁位于云冈石窟东南一处高地上,凭栏可远眺石窟全景,本是赏景佳处。今夜此处张灯结彩,被周文焕用来设宴接风,足见其对这位年轻“护法国师”表面上的重视。
阁内空间宽敞,已然摆开十数席案。主位空悬,左右分设宾主。周文焕作为东道主,自然居左首。沈砚与元明月被引至右首上席,对面便是几位当地官员与寺院代表。其余席次坐满了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以及几位受邀而来的高僧,济济一堂,笑语喧阗,檀香混合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沈砚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青色常服,元明月则是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简约,仅簪一枚玉簪,低调却不失雅致。两人入席,顿时引来不少目光。好奇、打量、审视、乃至隐含不屑者皆有之。洞玄之眼悄然扫过,满堂气运色彩斑驳,大致可分三类:以周文焕为中心,辐射开一片土黄暗金交织、底部隐现黑线的气运区域,那是本地豪族及其依附者的阵营;另一片是相对清正却略显拘谨的青白之气,来自几位职位不高、看似中立的官员及部分真正潜心修行的僧侣;还有一片则是浮躁的淡金杂色,属于那些趋炎附势的商贾。
“沈国师,元姑娘,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周文焕举杯起身,满面笑容,“略备薄酒素斋,为二位洗尘,不成敬意。也让我云冈父老同僚,有幸一睹国师风采。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酒是本地酿的黍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斋菜倒是精致,豆腐、菌菇、时蔬做得花样百出,显是费了心思。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几位官员轮番敬酒,说的多是场面话。僧侣代表则相对拘谨,只合十为礼,浅酌即止。然而,当一位坐在周文焕下首、体态肥胖、面泛油光、约莫五十余岁的锦袍老者端着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时,阁内的喧哗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沈国师,”老者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老朽周文德,蒙乡亲抬爱,掌管族中些许庶务。今日得见国师,果真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啊!”他话锋一转,笑容可掬,眼中却无多少暖意,“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这‘护法国师’之衔,向来非大德高僧、精研佛法者不可得。沈国师如此年轻,又非我佛门中人,不知……何以得陛下如此信重,授此重任,来督导我云冈佛诞盛典?这中间,莫非另有玄机?”
话音落下,阁内顿时一静。许多目光聚焦在沈砚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周文焕假意呵斥:“文德,不可无礼!沈国师乃陛下钦点,自有其道理。”
周文德却似醉非醉,摆手笑道:“刺史大人莫怪,老朽就是直性子,心中疑惑,不吐不快嘛。想来国师胸襟广阔,必不介意为我等愚钝之辈解惑?”
这是直接质疑沈砚的资格和皇帝任命了,绵里藏针,甚是厉害。
未等沈砚开口,席间一位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忍不住出言:“周翁此言差矣!护法护国,岂独佛门专利?沈大人身负勘察龙脉、安定国运之能,陛下授此职,正是体现佛门与朝廷同心护国之意,有何不可?”
周文德眼皮一翻:“龙脉气运之说,玄之又玄。佛诞大典,却是实打实的佛门盛事,万千信众所系。若主事者不通佛法,不解典仪,万一有所差池,失了法度,惹来非议,谁担待得起?岂不辜负陛下信任,更寒了信众之心?”
双方各执一词,隐隐有了争论之势。一些保守乡绅开始附和周文德,而几位支持改革的官员则据理力争,场面有些僵持。
这时,元明月轻轻放下手中竹筷,拿起面前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文德,声音清越平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老先生之忧,不无道理。护法之事,确需慎之又慎。”
她突然开口,且语气平和,让周文德和其他人都是一愣。
元明月继续道:“小女子不才,于佛法经典略知一二。窃以为,护法之要,首在‘护持正法,利乐有情’。正法者,非仅指经文字句、仪轨形式,更在其蕴含的慈悲、智慧、平等、清净之心。凡能以此心行事,护持此心不失,令众生得安乐、离怖畏者,皆可谓护法,何必拘泥于是否剃度、是否通晓所有仪轨细节?”
她顿了顿,见周文德欲言又止,微笑道:“至于佛诞典仪,自有寺院高僧大德主持操办,沈大人奉旨督导,意在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确保盛典顺利、祥和,不出纰漏,防宵小作乱,此乃‘护’之真义。若事事需亲力亲为,反是越俎代庖,非督导之本意。老先生以为呢?”
一番话,既肯定了对方顾虑的合理性,又巧妙地将“护法”的定义从狭隘的“懂佛门仪轨”提升到“护持正法精神”和“保障大局稳定”的层面,同时点明沈砚的职责是“督导”而非“亲自主持”,滴水不漏。
周文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元明月语气温和,道理却站得住脚。
席间几位原本中立的僧侣微微颔首,显然对元明月的见解有所认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合十道:“女施主此言,深得‘依法不依人’之三昧。护法在心,而不 solely 在相。善哉。”
元明月向老僧微微欠身,转而看向周文德,语气依旧从容:“听闻周氏一族虔心向佛,捐资凿建‘报恩佛窟’,功德无量。小女子好奇,如此宏愿,所需资财浩大,不知除了周氏本家,可还有其余善信共襄盛举?若能知晓更多供养者名讳,日后陛下问起,沈大人也好具实回禀,彰显我云冈信众护法之诚。”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闲聊感慨,却将话题悄然引向了慧明禅师提及的疑点——报恩佛窟的供养人背景。
周文德正在琢磨如何扳回一城,闻言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除了我周家,平城几位致仕的老大人也心系桑梓,慷慨解囊,还有……”他忽然顿住,似乎意识到有些名字不便当众提及,含糊道,“总之皆是心怀善念之人。具体名录,府中账房皆有记载,若国师需要,改日可送来一观。”
虽然语焉不详,但“平城致仕老大人”几个字,已让沈砚和元明月心中了然。这无疑印证了慧明禅师关于“罢黜旧贵”参与的猜测。
周文焕适时插话,举杯笑道:“好了好了,文德,莫要再纠缠这些细务。国师与元姑娘才学见识,大家有目共睹。来来,饮酒,饮酒!莫辜负这良辰美景!”
经此一番,周文德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闷头喝酒。元明月从容淡定、引经据典的风采,却赢得了不少在场者的暗暗欣赏,连一些原本观望的僧侣,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沈砚全程话语不多,只是偶尔举杯应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洞玄之眼下,他清晰地看到,在元明月辩驳时,周文德那如混浊泥潭的气运剧烈翻腾了一下,底部的黑线愈发明显。而席间另有几名官员,他们的气运线与周文德乃至周文焕的气运隐隐勾连,显然同属一个利益网络。
宴席持续,表面上恢复了热闹,但底下的暗流,经过方才那一番机锋,愈发清晰可辨。酒至酣处,周文德似乎又有了几分醉意,他晃着酒杯,忽然抬高声音,朝着沈砚笑道:
“沈大人,老朽又想起一事。听闻大人身负异术,能观人气运,断吉凶祸福。不知大人看我云冈这佛国胜地,气运如何?可还昌隆否?”
此言一出,满席倏然一静。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沈砚身上。这一次,问题更直接,也更险恶。说好,似有奉承之嫌,且若日后出事则成笑柄;说不好,则是当众唱衰云冈,触怒在场所有人,更可能打草惊蛇。
周文焕也放下酒杯,看似随意,目光却紧盯着沈砚。
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沈砚沉静的脸。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周文德看似醉醺醺、实则精光闪烁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