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云冈石窟区万籁俱寂。白日的喧嚣与香烟尽数散去，唯有山风穿过千百窟窿，发出长短不一、幽咽如泣的呜鸣。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惨淡清辉，勾勒出山崖巨佛沉默的轮廓，黑影幢幢，更添几分森然。
报恩佛窟位于石窟群偏西位置，规模宏大，窟檐新漆犹存，在夜色中依然显眼。白日里此处香客络绎，有周家安排的仆役看守，严禁随意触碰。此刻，窟前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变幻不定的光斑。
两条黑影如轻烟般从侧方崖壁滑下，无声无息落在窟前平台阴影中，正是沈砚与元明月。两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面蒙黑巾。沈砚将慧明禅师所赠静心念珠缠在腕上，一丝清凉气息隐隐护持灵台。元明月则将“幽泉”琴负于背后，以布囊仔细包裹。
沈砚打了个手势，示意窟口并无明哨，但洞玄之眼已看到窟门内侧气机有异，似有简易的触发警戒布置。他屏息凝神，眼中微光流转，很快找到那几处气机连接的薄弱节点，从怀中取出两枚特制铜钱，运劲弹出。
“叮、叮”两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铜钱精准嵌入石壁缝隙，气机脉络微微一滞，旋即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阻滞已足够。沈砚与元明月身形一闪，如游鱼般滑入虚掩的窟门缝隙，未触动任何警报。
窟内一片漆黑，浓重的黑暗仿佛有实质，压迫着感官。沈砚点燃一支特制的短小火折，光线昏黄，仅能照亮丈许范围。火折以药粉处理，燃烧无烟，光色稳定。
微光下，报恩窟内的景象逐渐浮现。窟高约五丈，进深更是惊人。中央一座巨大的石雕弥勒佛像结跏趺坐，高达三丈有余，法相庄严，嘴角含笑，衣纹流畅，雕工确属上乘。周围石壁上满绘色彩鲜艳的壁画，描绘着弥勒下生、龙华三会、众生得度等场景，飞天缭绕，祥云瑞兽，极尽华丽。
然而，在沈砚的洞玄之眼中，这一切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那看似慈悲的弥勒巨像，周身隐约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蠕动的灰黑色气息，与窟内原本应有的祥和金色愿力格格不入。更令他目光一凝的是，佛像摊开的右手掌心，那些看似自然的衣纹褶皱，在微观视野下，其走向与交错方式，竟与他在洛阳所见“星陨”令牌上的星辰纹路，有着惊人的神似！只是放大了无数倍，且巧妙地融入了佛像雕刻之中。
目光移向四周壁画。鲜艳的朱砂、石绿、金粉在昏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但色彩背后却“透”着一股虚浮之感，仿佛浮在表面，未能沉入石壁。洞玄之眼清晰看到，壁画颜料中掺杂着些许闪烁着微光的特殊颗粒，这些颗粒以特定规律分布，彼此间有无形的能量细线相连，构成一幅覆盖整个窟室墙壁和穹顶的、庞大而隐晦的阵法网络！
这阵法正在极其缓慢地运转，如同一个沉睡的活物。沈砚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从白日残留信众身上散逸出的淡白色愿力微尘，正被这无形阵法悄然吸引，沿着那些能量细线，流向几个特定的节点——其中最主要的，正是那尊弥勒巨像的基座下方。
“果然有鬼。”沈砚以传音入密对元明月道，“整个洞窟就是一个大型的愿力收集与转化阵法，雕工壁画皆为伪装。佛像掌心纹路，与‘星陨’星辰纹同源。”
元明月点头，她虽无洞玄之眼，但敏锐的感知也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玉瓶，倒出些许淡黄色药粉在掌心，轻轻吹向面前空气。
药粉飘散，在微弱火光中，竟显现出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绿色荧光轨迹，持续了数息才散去。
“空气中有残留的迷幻药物成分，很淡，但确实存在。”元明月传音道，语气凝重，“可能是某种能放大情绪、降低警惕性的熏香或粉尘，配合这环境与阵法，极易让人产生幻觉或狂热情绪。”
两人更加警惕，缓步向窟内深处探查。越过主佛，后方空间稍窄，石壁上雕刻着诸多供养人像及铭文，皆是称颂周氏功德。沈砚匆匆扫过，洞玄之眼却在供养人群像角落，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能量波动——那里看似是一块普通石壁，但能量流动至此有细微的“凹陷”感。
他示意元明月，两人靠近细查。沈砚指尖凝聚一丝内力，轻轻拂过石壁表面。触手冰凉，但与周围石壁的质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他顺着能量流动的“凹陷”轨迹摸索，在齐腰高处，发现一道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垂直缝隙。
用力一推，无声无息，一块约三尺高、两尺宽的石板向内旋转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入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寒风，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同时，沈砚清晰感知到，那风中裹挟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此地的能量波动——冰冷、混乱，与阵法同源，却更加活跃。
甬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石阶粗糙，向下延伸。
“要进去吗？”元明月低声问，手已按在了背后琴囊上。
沈砚凝视着那黑暗的入口，洞玄之眼试图向深处探查，却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黑暗本身具有吞噬感知的能力。他腕间静心念珠传来阵阵清凉，帮助他稳住心神。
“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下面藏着什么。”沈砚下定决心，“你跟紧我，若有不对，立刻退出。”
他当先踏入甬道，元明月紧随其后。就在两人身影完全没入黑暗，那旋转石板即将自动缓缓合拢的刹那——
“南无……弥勒……下生……”
“救度……末法……众生……”
“清净……佛国……当立……”
一阵极其细微、仿佛由无数人压低嗓音、重叠混杂而成的诵经声，忽地从甬道深处幽幽传来，忽远忽近，飘忽不定。那声音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充满了混乱、渴望、乃至一丝疯狂的意味，根本不像正常的佛门诵经！
几乎同时，元明月背后布囊中的“幽泉”琴，那以天蚕丝与异种金属混编的琴弦中，有一根商弦毫无征兆地自行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声低沉至极、几乎难以听闻的颤音，如同哀鸣，又似最尖锐的警示！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霍然回头，望向身后那即将闭合的石板缝隙外，寂静而诡异的巨大佛窟，又猛地看向前方深不见底、传来诡异诵经声的黑暗甬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石板“咔”一声轻响，彻底合拢，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隔绝在外。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沈砚手中火折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无尽幽深的前方，脆弱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