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砚便以拜访故旧、请教佛法为名,携元明月前往云冈石窟西侧相对僻静的“莲台精舍”。据昨夜暗查,嵩山静心庵的慧明禅师月前受邀至云冈参与一部大典经文的校勘,目前便挂单于此。
精舍规模不大,隐于一片松林之后,白墙灰瓦,颇为清幽。与核心石窟区的喧嚣鼎沸相比,此处只有零星几名老僧缓步往来,廊下偶闻诵经声,气韵宁静。
知客僧通传后不久,一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身着旧僧袍的老僧缓步迎出。他双目温润,步履沉稳,周身气运在沈砚洞玄眼中澄澈通透,呈淡淡的金色,如古潭静水,与外界那些浮躁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正是慧明禅师。
“阿弥陀佛。沈施主,别来无恙。”慧明合十为礼,目光扫过沈砚与元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忧色,“还有这位女施主,请入禅室叙话。”
禅室极简,一榻、一桌、两蒲团而已。窗外松影婆娑,鸟鸣隐隐。待小沙弥奉上清茶退出后,慧明禅师轻轻掩上门,室内顿时更显寂静。
“禅师,洛阳一别,不想在此重逢。”沈砚开门见山,“如今云冈佛诞盛典在即,我等奉旨前来,然所见所闻,颇有蹊跷,心中不安,特来请教。”
慧明禅师盘坐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一串颜色沉暗、油润光亮的旧念珠,长叹一声:“沈施主身负异术,洞悉幽微,既觉不安,绝非空穴来风。老衲此次来云冈,本为校经,岂料月余之间,此地氛围渐变,暗流汹涌,实非佛门清净之地应有之象。”
“还请禅师明示。”元明月轻声问道。
“其一,僧伽之中,近来多有异论流传。”慧明禅师眉头微蹙,“部分年轻僧侣,尤其是一些从外地游方而来、或由本地豪族‘供养’的僧人,常聚众谈论‘末法时代已至,旧法腐朽,当迎弥勒降世,以雷霆手段肃清污浊,重立新秩序’。此言看似激愤护法,实则有悖我佛慈悲包容之本,更隐含杀伐戾气,恐非正道。”
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这与他们之前猜测的“舆论铺垫”不谋而合。
“其二,”慧明禅师续道,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加快,“便是那新近竣工的‘报恩佛窟’。”
“报恩佛窟?”沈砚想起孙县丞昨日介绍时,曾提及此窟乃本地周氏为“报皇恩、积功德”而捐巨资新凿,佛像高大,壁画精美,是此次佛诞大典的重点展示窟之一。
“正是。”慧明禅师神色凝重,“此窟工程始于两年多前,正值朝廷南迁洛阳不久。周家声称感念陛下迁都后对平城旧地未弃,故发大愿心,捐资凿窟,为陛下、为朝廷祈福。表面看,确是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然而,此窟耗资之巨,远超寻常。所用石料、金箔、颜料,皆属上上之品,且多从南方甚至西域远道运来。工程进度也颇为诡异,时急时缓,夜间亦常闻凿击之声,看守极严,寻常僧众不得靠近。更蹊跷者,此窟供养人名义上是周氏全族,但据老衲零星听闻,实际出资者背景复杂,似乎还有平城某些……罢黜旧贵的影子。”
罢黜旧贵?太后党羽?沈砚眼神一凛。这“报恩佛窟”的水,果然很深。
“老衲曾借探讨壁画构图之名,试图入内一观。”慧明禅师摇头,“却只在窟口短暂停留,便被周家安排的监工客气而坚决地请出。只那惊鸿一瞥间,觉窟内佛像布局似暗含某种非佛门的方位讲究,壁画色彩虽艳,却隐隐透着一股虚浮之气,不似他处石窟那般沉厚庄严。可惜未能细察。”
“禅师怀疑,此窟另有玄机?”元明月问。
“不止是玄机。”慧明禅师目光深邃,“佛诞大典,万众瞩目,若有人借此窟‘做文章’,以邪代正,蛊惑人心,其害无穷。近来那些‘弥勒降世’的激进言论,便常有人将此窟誉为‘新法道场’,暗示大典之日将有‘神迹’显于此窟。老衲担忧,此窟恐已成阴谋枢机。”
禅室内一时寂静,唯有松风过窗的微响。慧明禅师所言,与沈砚二人之前的推断层层印证,云冈之局的核心,似乎正指向那座金玉其外的“报恩佛窟”。
“多谢禅师坦言相告。”沈砚郑重拱手,“不知禅师可有建议,从何处着手查探为宜?”
慧明禅师沉吟片刻,缓缓取下腕间那串老旧念珠,递向沈砚:“老衲方外之人,不宜直接卷入过深,所能助者有限。此串念珠随老衲多年,受佛法浸染,略有宁心静气、破除外障之效。沈施主身负奇能,然窥探天机幽微,易耗心神,或可借此珠稍作缓解。至于查探……”
他目光望向窗外,似在斟酌言辞:“或许可从那些言论最激进的僧侣交往脉络入手,或……留意周家近日频繁接触的工匠、商贾,尤其是负责‘报恩窟’最后修饰及典礼布置的那些人。风起于青萍之末。”
沈砚接过念珠。入手温润沉实,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滑,透着岁月包浆的光泽。就在他指尖触及念珠的瞬间,洞玄之眼敏锐地感到一丝清凉温和的气息自念珠传来,缓缓浸入识海,连日来因频繁使用能力、应对压力而积累的一丝神魂疲惫,竟真的稍稍舒缓。
“多谢禅师厚赠。”沈砚诚心道谢,将念珠小心收起。这不仅是礼物,更是一种信任与支持。
又交谈片刻,沈砚与元明月起身告辞。慧明禅师送他们至精舍门口,合十道:“佛门清净地,不该沦为野心之场。望施主能力挽狂澜,还云冈一片朗朗佛天。万事小心。”
离开莲台精舍,沿着松间小径往回走,沈砚心中思路渐明。慧明禅师指明了“报恩佛窟”和激进僧侣两条线,而昨夜小沙弥送来的“扭曲红莲”,或许也与这两条线中的某一条相交。
正思忖间,元明月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目光示意侧前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侧殿的转角,一名身着普通灰色僧衣的背影迅速一闪,没入了殿后阴影之中,动作颇快。那僧人身形中等,毫无出奇之处,但就在他消失前的一刹那,沈砚洞玄之眼捕捉到其周身逸散出的、极其淡薄的一缕气运残痕——那气息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冰冷而精确的星辰感,与他在洛阳所遇“星陨”杀手身上的气息,惊人地相似!
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且一闪即逝,但沈砚对自己的感知极为确信。
“星陨”的人,竟然已经潜伏到了云冈寺院内部?还是说,有僧侣早已被其渗透控制?
那灰衣僧人似乎并未察觉已被发现,消失后再无动静。沈砚与元明月未露异色,如常前行,心中警惕却已提到最高。
慧明禅师所言非虚,这云冈的水,不仅深,而且已经混入了致命的毒流。报恩佛窟的谜团,激进僧侣的言论,潜伏的星辰气息,还有那朵意味不明的扭曲红莲……所有线索,都开始隐隐指向佛诞大典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风暴正在积聚,而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撕开重重伪装,找到那最关键的风眼。
作者有话说:
高僧慧明坦言云冈暗流,末法邪说蛊惑僧心,金玉其外的报恩佛窟疑云重重!静心念珠暂缓神魂耗,禅师指点迷津。归途惊现灰衣僧,气运残痕竟带星辰冰冷,“星陨”触角已伸入佛门清净地?慧明提供的线索与沈砚之前的发现完全吻合,云冈之局脉络渐清。报恩窟内到底隐藏什么秘密?潜伏的星辰信徒意欲何为?扭曲红莲又将如何与这些线索交织?佛诞日迫在眉睫,沈砚明月能否在风暴降临前揭开真相?追更别停,你认为那灰衣僧会是“星陨”的暗子,还是被控制的僧人?报恩窟最先该从哪方面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