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冬十一月十五,酉时初,洛阳崔氏集贤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集贤园临着洛水支流,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引活水成池,叠石为山,虽是冬日,仍能想见春夏时的繁花似锦、曲水流觞之盛景。此刻,园内主要通道两旁挂满了精致的绢制灯笼,暖黄光晕驱散了寒意,映照着往来宾客锦衣华服,环佩叮当。
沈砚递上那份淡金请柬,门房仔细验看后,恭敬地将他引入园中。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青色鹤氅,头发以玉簪束起,刻意收敛了平日里的锐气,扮作文质彬彬的游学士子模样。然而,洞玄之眼在宽袖掩映下,已如最警惕的猎鹰般悄然巡弋。
园中气运,堪称光怪陆离。代表士族清贵文华的青紫之气占了主流,但其中掺杂着浓郁的金钱铜臭(来自应邀的富商)、军伍煞气(少数受邀的武将或其后代)、江湖草莽的驳杂气息,更有不少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算计意味的视线在他身上掠过。而在这片喧嚣之上,园中几处关键楼阁——尤其是西北角的“听雪阁”及更深处疑似内宅书房的方向——隐隐笼罩着一层与崔琰请柬上同源的、深沉而古老的气运屏障,显然布有防护或隔绝窥探的阵法。
沈砚随着人流,缓步走向设宴的主厅“揽秀堂”。沿途假山流水、梅枝疏影,景致确属上乘,宾客三五成群,或赏景,或寒暄,吟咏之声、谈笑之语不绝于耳,一派富贵风雅气象。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一些角落、廊柱阴影后,有气息绵长、身形矫健的护卫隐伏,目光机警;更远处的高点,似乎还有了望的哨位。
“沈先生?”一个温文尔雅的嗓音在侧前方响起。沈砚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面如冠玉、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含笑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气度从容,身边跟着两名清秀的书童。观其气运,青紫纯正,根基深厚,但边缘处缠绕着几缕不易察觉的、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深沉暮气与算计的暗金色细线。
“在下崔璟,行九。家父听闻并州沈先生少年俊彦,文采斐然,特命璟前来相迎,以免先生初来,失了方向。”青年拱手,笑容无可挑剔。
崔九!沈砚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原来是崔九公子,在下沈砚,山野之人,蒙崔公盛情相邀,已是不胜惶恐,怎敢劳公子亲迎?”
“沈先生过谦了。”崔璟侧身引路,“诗会尚未正式开始,家父正在内堂与几位老友叙话。璟先陪先生园中走走,结识几位洛阳俊杰可好?听闻先生对星象亦有所研,恰好今日太史局赵博士也在,或可请教。”他话语热情,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井。
沈砚自然应允,随他前行。崔璟交际手腕娴熟,一路为他引见了数位年轻士子、一位出身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以及那位神情略显古板、气运中带着浓厚“观星”职业气息的赵博士。交谈皆浮于表面,吟风弄月,品评诗文,但沈砚能从崔璟看似随意的介绍顺序和话题引导中,感受到一种精细的试探——试探他的学识底细、性情倾向、乃至对某些敏感话题(如迁都旧事、星象异闻)的微妙反应。
更让沈砚警惕的是,在与赵博士简短交谈星宿分野时,他隐约感觉到,附近似乎另有至少一道目光,隔着花木假山,冰冷而精确地观察着自己。那目光不带崔璟这种含蓄的探究,而是更直接、更漠然的评估,如同打量一件工具。是“星陨”的监视?还是崔家其他人物?
酉时二刻,众人移步揽秀堂。堂内宽敞,早已设下数十席案,按地位身份排列,珍馐美馔,琼浆玉液,丝竹班子奏着清雅乐曲。崔琰作为主人,坐于上首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开阖间神光内蕴,气度沉凝,周身青紫气运浩大纯正,却在深处隐现几道细微的、与那黑煞锁链气息隐约共鸣的灰暗裂痕!他举杯致辞,言辞雅致,对沈砚这位“并州才俊”表示了欢迎,但目光与沈砚接触时,仅有礼节性的笑意,并无任何特殊暗示。
沈砚心中了然,公开场合,崔琰绝不会表露分毫。他安然入座,应对着邻座士子的攀谈,心思却全在计算时辰与观察环境上。酉时三刻,听雪阁西侧第三楹……他需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离席借口。
酒过三巡,诗会渐入高潮。有士子即席赋诗,有歌妓献舞助兴,气氛热烈。崔九公子活跃其间,时而点评诗文,时而吩咐添酒,俨然是崔家年轻一辈的代言人。沈砚注意到,崔琰中途离席片刻,似是更衣,但离席前,其目光曾似无意地扫过自己,手指在案几边缘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时间到了。
沈砚借口酒力微醺,需透气醒神,悄然离席。出了揽秀堂,冷风一吹,精神更振。他避开主要路径,借着园中景致遮掩,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朝着听雪阁方向迂回靠近。
听雪阁是一座二层小楼,建于池畔,此时门窗紧闭,灯火稀疏,与主厅的热闹形成对比。沈砚绕到西侧,果然看到第三楹处有一扇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窄门,若非特意寻找,极易忽略。他凝神感知,门上有极微弱的阵法波动,与请柬气息同源。取出请柬靠近,阵法波动悄然散去,窄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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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仅靠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微弱萤石照明,潮湿阴冷,与园中的富丽堂皇判若两个世界。沈砚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气息,踏阶而下。石阶曲折,似乎通向地下,又似是连接着某处隐秘的偏院。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内透出温暖的灯光与淡淡的书墨香气。
是这里了。崔琰的秘径,通往他私密内书房的道路。
沈砚轻轻推开门。房内陈设清雅,四壁书架直抵屋顶,堆满典籍卷轴,中间一张宽大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盏鹤形铜灯,灯火稳定。然而,书案后坐着的,并非崔琰。
那是一个背对门口、身着玄色深衣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帛书。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沈砚瞳孔骤然收缩。此人面容与崔琰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约莫四十许,眼神锐利如鹰隼,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周身气运并非崔琰那种纯正深厚的青紫,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其中混杂着明显的、冰冷的星辰之力痕迹,以及浓烈的权谋算计与一丝……疯狂?
“沈大人,久候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与崔琰的清朗截然不同,“不过,邀你前来的,并非家兄崔琰。自我介绍一下,崔家二房,崔胤。当然,有些人更习惯叫我另一个名字——‘影先生’麾下,‘北斗’之‘天权’。”
话音未落,书房四壁的书架后,数道冰冷凌厉的气息骤然爆发,瞬间锁定了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