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后转出的四名黑衣人,并未立即动手。他们身形各异,但皆气息沉凝,目光冰冷,手中兵器或刀或剑,隐隐封死了沈砚所有退路,气机相连,竟是一个小型合击阵势。更令沈砚心中一凛的是,这四人周身皆萦绕着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星辰之力,虽不如崔胤浓烈,却更为精纯锐利,显然是“星陨”中的精锐。
“天权星使,崔胤。”沈砚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压下心头惊涛,面上竟浮起一丝冷嘲,“崔家二房,竟成了‘影先生’麾下北斗之一。崔公知道么?”
崔胤嘴角那丝冷峭笑意加深:“家兄?他只知道沉迷于那些故纸堆和虚妄的家族荣光,却看不清这天下大势早已更易。星主之道,方是未来。沈大人,你身负洞玄之眼,手握镇龙铜匣,乃天选之人,何必执着于那些早已腐朽的旧事与注定倾覆的王朝?不如与我等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沈砚目光扫过那四名黑衣人,最后落回崔胤脸上,“就是这般伏兵暗藏、以众凌寡的‘诚意’?”
“谨慎而已。”崔胤毫不在意,“沈大人能从平城一路闯到洛阳,首阳山伏击亦能脱身,岂是易与之辈?况且,此地虽为崔家秘地,但诗会未散,我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若沈大人肯静心一谈,他们自然不会妄动。”他挥了挥手,四名黑衣人手中兵器微垂,但锁定沈砚的气机并未松懈。
沈砚心念电转。硬拼绝非上策,这四人加上深不可测的崔胤,自己孤立无援,胜算渺茫。且对方似乎确有“谈”的意图,不妨虚与委蛇,伺机而动。
“谈什么?”沈砚语气稍缓,但身体依旧保持警惕。
崔胤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椅:“请坐。我们可以从……合作开始。”他自顾自坐回书案后,那卷帛书仍摊开着。
沈砚缓步上前,在座椅上坐下,与崔胤隔案相对。洞玄之眼悄然运转,扫过书案上的帛书,却见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些复杂的星辰运行轨迹与地理脉络的混合图谱,其中部分线条与璇玑星盘所显、白马坡图示所标,有重叠之处,但更为详细诡异。
“沈大人可知,‘星火接引’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崔胤开门见山,“非仅龙脉气运,更需‘钥匙’与‘坐标’。铜匣乃钥匙之一,而你这双能观气运、洞虚妄的眼睛,或许便是最佳的‘坐标’测定者。星主需要你的能力,来完成这亘古未有的壮举。”
“以洛阳数十万生灵为祭,引发黄河决口的‘壮举’?”沈砚冷笑。
崔胤摇头:“妇人之仁。革新岂能无牺牲?旧世界腐朽,当以烈火涤荡,方能迎来新生。星主所欲建立的,是一个遵循星辰法则、秩序井然、再无纷争痛苦的新世界。北魏?南朝?胡汉?皆将归于尘埃。沈大人,你历经边镇苦难,见惯生死不公,难道不觉得这世间,本就该被重塑么?”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狂热的诱惑力,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沈砚却从中听出了极致的冷酷与傲慢。
“所以,你们与郑伦合作,与太后残余势力勾结,甚至渗透崔家,都是为了这‘重塑’?”沈砚反问。
“郑伦?太后?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与资源。”崔胤不屑,“郑家贪恋权势,太后困守私仇,他们看到的只是眼前方寸。星主图谋的,是万世之基。沈大人,你若加入,待新朝建立,你便是开国元勋,洞玄之眼可掌钦天监,乃至国师之位,亦非不可期。总好过你现在这般,如丧家之犬,被多方追索,疲于奔命吧?”
威逼与利诱,赤裸直接。沈砚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实则脑中飞速思考脱身之策,同时目光借机仔细打量书房。四壁书架古籍众多,但靠近内侧一个书架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半开着,里面似乎是一些零散图纸。洞玄之眼聚焦,其中一张图纸边缘露出的线条,赫然与龙脉图上山川走势极为相似!
“我需要考虑。”沈砚缓缓道,“此事关乎重大,岂能仓促决定?况且,尔等行事诡秘,我如何信你?”
崔胤似乎料到他会如此说,也不逼迫:“可以。三日为限。三日后,子时,龙门东山口,有人接引你去见‘摇光’星使,他会给你更明确的答案。当然,这期间,还望沈大人莫要再插手‘北斗暗桩’之事,否则……下次见面,恐怕就不会这般客气了。”他语带威胁,却又留有余地。
“我可以暂时不动。”沈砚点头,“但你们也必须停止对尔朱焕的追杀,并提供‘寂星砂’的解药或线索。”他提出条件,既是试探,也是为尔朱焕争取生机。
崔胤略一沉吟:“尔朱焕?那个北疆蛮子……他中的‘寂星’之毒,乃‘开阳’星使手笔。‘寂星砂’确是缓解之物,但彻底解毒需‘开阳’亲自出手或得其独门配方。我可以传话,暂停追杀,并提供一处可能存有‘寂星砂’的地点,作为诚意。至于能否取得,看你本事。”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牌,与那星辰令牌材质相似,但刻纹不同,放在案上推过来,“持此牌,至南市‘永盛行’库房乙字七号,自有人给你线索。”
沈砚拿起玉牌,入手冰凉。“永盛行”,果然是崔九的产业,与泥鳅李所言印证。
“现在,我可以走了?”沈砚起身。
崔胤也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秘径原路返回即可。希望三日后,能在龙门听到沈大人的好消息。”他目光深邃,仿佛确信沈砚终将屈服。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四名黑衣人的气机依旧锁定着他,直到他走出书房,步入狭窄通道,那压迫感才稍稍减弱。他快步沿原路返回,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崔胤的“合作”根本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所谓三日之期,要么是缓兵之计,要么就是另有图谋。那黑色玉牌和“永盛行”的线索,也极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获得了喘息之机,以及一条可能解救尔朱焕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张疑似龙脉图的残稿!
回到听雪阁窄门处,他侧耳倾听,外面园中诗会似乎已近尾声,人声渐稀。他悄然闪出,迅速没入阴影,朝着与揽秀堂相反的方向离去。必须尽快赶回货栈,与元明月、王五汇合,分析今夜这惊心动魄的会面。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梅林,即将靠近侧门时,前方小径转弯处,忽然转出一人,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那人一袭湖蓝锦袍,手持玉骨折扇,正是崔九公子崔璟。他似乎也是独自散步,见到沈砚,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先生?怎在此处?宴席尚未完全散去呢。”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赧然:“贪看园中夜色,不觉迷了路,让九公子见笑了。”
崔璟笑容温和:“无妨,我送先生出去。这边请。”他侧身引路,动作自然。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崔璟忽然开口,声音极低,仅两人可闻:“沈先生今夜,可见到想见之人了?”
沈砚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侧目看他。崔璟目视前方,嘴角含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寒暄。
“见到了些……意料之外的光景。”沈砚缓缓道,试探回应。
崔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直到将沈砚送至侧门附近,才拱手道别:“沈先生慢走。洛阳冬夜寒冷,路上小心。”他目光深邃,似有深意。
沈砚道谢,转身踏入门外街巷的黑暗中。寒风扑面,他紧了紧鹤氅,回头望去,崔璟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内。这位崔九公子,究竟在这盘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晋隆货栈方向疾行。怀中的黑色玉牌冰凉,书房中那张残图纸的影像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今夜之会,虽险死还生,却也撕开了“影先生”势力在洛阳布局的一角。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