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洛阳城从沉睡中苏醒。
沈砚立于晋隆货栈小院的屋檐下,远未到与王五、元明月约定分头出发的时辰。他需要亲自感受这座帝都清晨的脉搏,以洞玄之眼最本初的感知,触摸它不加掩饰的“气息”。
昨日入城时的喧嚣与浑浊感,在清晨淡去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炭火、以及夜间霜露混合的清冷味道。远处传来坊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水车汲水的轱辘声、以及零星早起商贩收拾货物的响动。城市的轮廓在淡青色天光中逐渐清晰,坊墙如棋盘格般纵横,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展现着远超平城的规整与恢弘。
然而,当他闭目凝神,将洞玄之眼的感知如涟漪般向四周谨慎扩散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昨夜感知到的、笼罩全城的灰黑色气运漩涡,在晨光中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少了白日繁杂人气的干扰,其缓慢旋转、不断从大地山川抽吸“养分”(龙脉地气)的脉络更加清晰。那数道源自漩涡深处、探向龙门及邙山的“黑煞锁链”,在灵觉视野中如同巨兽的血管,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远方的山峦气机传来隐痛般的反馈。
更近处,晋隆货栈所在的南市区域,气运色彩斑驳。代表商贸流通的淡金色、代表市井生活的灰白色、代表手工业的赤褐色交织,其中也混杂着不少暗色“斑点”——那是隐藏的赌档、私娼、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的气运显化。而在这些斑驳背景中,沈砚清晰地“看”到至少五六个格外“干净”却“刻意”的气机点,如同滴在宣纸上的墨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它们分别位于对面茶馆二楼临窗位置、斜对过一家生意寥落的绸缎庄后院、以及更远处几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屋顶。这些气机点散发着统一的、收敛却专注的“监视”意味,其中两处还隐隐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冷的星辰轨迹般的精确感。
“真是滴水不漏。”沈砚心中冷笑。从他们入住这货栈开始,监视网便已同步织就。这些眼线分属不同阵营,有的可能来自崔家或与崔家相关的洛阳地头蛇,有的则明显带着“星陨”或影先生麾下的特征。他们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布控,记录着出入人员、作息规律,如同耐心的蜘蛛。
感知持续向外延伸,渐渐触及货栈本身的气场。韩掌柜的气息平稳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暮气,无甚异常。货栈的建筑气运老旧但结实,没有暗藏阵法或机关的能量波动,这暂时让人安心。但当沈砚的感知扫过他们暂居的这处独立小院时,眉梢却微微一动。
院墙、地面、屋瓦的气运流转自然,唯有书房方向——也就是昨夜他们议事的房间——其门窗附近的气机,残留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扰动”。那并非破坏或侵入的痕迹,更像是有某种极其高明、近乎无形无质的力量,曾短暂地“贴合”过门窗缝隙,向内“窥探”或“传递”了什么,随后又悄然抹去大部分痕迹,只留下这细微的、仿佛水过沙痕的韵味。
这发现让沈砚背脊微凉。是什么时候?昨夜议事后?还是更早?来者的手段之高,竟能近乎瞒过他的洞玄之眼日常感知!
他不动声色,缓步走回房中。元明月已起身,正对镜整理发髻,换上了一套更显素雅但并不寒酸的衣裙,准备前往清音阁。王五和钱小乙也在院中低声检查马车和随身物品。
“昨夜,或许有‘客人’来过书房窗外。”沈砚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指了指门窗方向。
元明月手中玉簪微微一顿,目光倏地转向窗棂,随即恢复平静:“何种手段?可留下线索?”
“高明至极,近乎无痕。只留一丝气机‘贴合’过的韵味,若非清晨万物气机澄净,我特意细查,也难发现。”沈砚摇头,“看来,这洛阳城中,擅长潜形匿迹、窥探隐私的高手,比我们想的还要多,还要防不胜防。”
元明月沉吟道:“会是送蜡丸或请柬的那方所为吗?意在确认我们是否收到,或探查我们反应?”
“都有可能。亦或是第三方。”沈砚道,“今日外出,务必小心。清音阁虽是你母亲旧人,但时隔多年,人心易变,不可全抛一片心。苏嬷嬷若问起你我关系、来洛阳目的,可半真半假,以寻亲访友、顺便行商应对。”
“我明白。”元明月点头,将“幽泉”琴仔细装入不起眼的布套,“你留在货栈,也需谨慎。赵盾虽稳重,但江湖经验终究不如王五。若有异动,以烟花为号。”
两人说话间,王五已准备停当,进来请示。沈砚又叮嘱了他一番黑市探查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寂星砂”线索要迂回打听,莫要直接暴露意图,放出的收购风声也要把握好度。
辰时初刻,元明月戴上帷帽,登上马车,由钱小乙驾车,缓缓驶出货栈后门,汇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王五则扮作寻常采办伙计,从小巷另一头溜了出去。
沈砚与赵盾留在院中。他让赵盾在前院货栈门面附近帮忙,实则留意往来人员。自己则回到书房,掩上房门,决定仔细探查昨夜那“无形窥探”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痕迹。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而已。沈砚再次开启洞玄之眼,这次将感知聚焦到微观,如同用无形的手指细细抚摸过门窗每一寸木纹、地面每一块砖石、桌案每一条缝隙。
终于,在临窗书案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有一小片灰尘的分布,似乎被某种极其平滑、微带粘性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沾”过一下,留下一个比指甲盖还小、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的、略带规则的圆形压痕。压痕中央,有一点比尘埃更细微的、暗蓝色的晶状粉末,在洞玄之眼的微光视野中,反射出一点点星辉般的冷光。
星辰之力残留?还是某种特殊药物或标记?
沈砚心中凛然,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取出一张干净纸片,小心地将那一点暗蓝色粉末刮取下来,包好收起。这或许是一条追踪那神秘“来客”的线索。
就在他俯身检查书案下方,看是否还有其他痕迹时,目光忽然定住。
在书案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靠墙根处,静静地躺着一枚寸许长、两指宽的薄玉片。玉质温润,颜色乳白,边缘打磨光滑,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纹路。
这玉片绝非他们所有之物,也非这书房原有。它是何时、被何人放入此地的?
沈砚用匕首鞘尖小心翼翼地将玉片拨出,放在掌心。触手微凉,并无能量波动。但当他尝试将一丝微弱内力注入其中时,异变突生!
玉片内部仿佛有某种机制被触发,乳白色的玉质忽然变得透明,显现出内部细微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动、组合,瞬间在玉片表面投射出一片微缩的、不断变化的光影图案——那赫然是洛阳城的简化轮廓,其中七个光点闪烁,位置分布……与他怀中璇玑星盘感应到的“北斗暗桩”及白马坡图示所标,惊人地相似!而在七个光点之外,还有一个更小、更黯淡的红色光点,在不断移动,其位置……似乎正是这晋隆货栈附近!
图案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骤然熄灭,玉片恢复原状,只是颜色似乎比刚才更灰暗了一些,仿佛耗尽了某种能量。
沈砚握着这枚诡异的玉片,心中波澜起伏。这绝不是偶然遗落。它被人精准地放置在此,是警示?是提示?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局的开端?
玉片显示的移动红点,是在指示他们被重点监视?还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章末该有的那个钩子。细纲提示是“书房发现字条:欢迎来到洛阳,游戏开始。”这玉片,显然比字条更诡异,更富含信息,也更具威胁与挑衅的意味。
沈砚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洛阳街市。阳光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座千年帝都的繁华表象。而他手中的玉片冰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欢迎来到洛阳,游戏的棋子已然落下,而棋局,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为凶险与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