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隆货栈的小院内,灯火初上。
沈砚将蜡丸内取出的薄纸内容告知众人后,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纸卷已化为灰烬,但“崔家诗会”、“三日后酉时”、“共弈”、“路引恐已多方共睹”这些字眼,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送信的人,倒是神通广大。”王五摸着下巴,率先打破沉默,“能在城门守军里安插人手,还知道咱们的‘路引’可能暴露了。会是谁?郑太常暗中安排的另一条线?还是……宇文玥的又一手笔?”
元明月凝视着灯焰,缓声道:“字迹从容深厚,不似宇文玥的冷峭,也非郑太常门下常见的馆阁体。倒像是……浸淫权柄与书香日久,养出的那种含而不露的劲道。‘知名不具’,要么是身份不便透露,要么是笃定我们之后能猜到。”
沈砚指节轻叩桌面:“无论送信者是谁,信息本身值得重视。崔家诗会,我们本就打算借机接触洛阳上层,探查风声。如今这‘内堂弈局’的邀请直接送到面前,省了我们设法获取请柬的功夫,却也意味着,我们尚未动作,便已被人定位,且对方对我们有所图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至于‘路引暴露’,倒不算意外。从首阳山伏击到城门多重监视,我们的行踪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已是半透明。关键不在于藏,而在于如何在明处,走出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棋。”
赵盾闷声道:“公子,那咱们去是不去?会不会是鸿门宴?”
钱小乙也紧张地点头:“崔家可是洛阳地头蛇,跟那‘影先生’说不定也有勾连。请柬来得这么诡,还是什么弈局,听着就玄乎。”
“去,当然要去。”沈砚语气笃定,“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但去之前,需做足准备。王五,明日你按原计划,带小乙去摸黑市‘寂星砂’的线索,顺便放出些风声,就说……并州来的皮货商沈氏,因主顾寿宴急用,愿高价收购年份足的野山参和极品貂皮,尤其关注来自北疆的货源。虚虚实实,看看哪些人会凑上来。”
王五眼睛一亮:“明白!这是要钓鱼,顺便遮掩咱们真正目的。”
“赵盾,你守着货栈,留心周围动静,特别是夜间。”沈砚吩咐,“明月,你明日持玉佩去‘清音阁’见苏嬷嬷,这是首要之事。务必了解清楚崔家近年状况、诗会惯例、可能出席的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位‘崔九’的底细。”
元明月颔首:“好。我也可试探苏嬷嬷,看她是否知晓这‘内堂弈局’的典故。”
计议方定,忽闻院门外传来韩掌柜刻意提高的嗓音:“沈东家,有您的一封信柬,说是白日里在城门交割货物时,一位老主顾托驿卒捎来的!”
房内众人顿时噤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得这么快?
沈砚起身,拉开房门。韩掌柜站在院中,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锦盒,面色如常:“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老朽没瞧真切。”说着将锦盒递上。
沈砚接过,入手微沉。道谢后关门回屋,将锦盒置于桌上。锦盒以暗青色云纹锦缎包裹,入手细腻,边角以银线锁边,盒盖中央贴着一枚泥金封签,上书一行清秀中透着雍容的楷字:“呈 并州沈先生砚台 亲启”。
没有落款。
“看来,正式的‘请柬’到了。”元明月轻声道。
沈砚小心揭开泥金封签,打开盒盖。内里衬着深紫色绒垫,上面静静躺着一份卷轴。取出一展,竟是一幅制作极为精良的折页请柬。请柬以淡金色云龙纹笺为底,周边以工笔勾勒出洛阳牡丹、嵩山云雾、伊阙龙门等图样,展开后足有三折。
文字以朱砂与金粉混合书写,字迹与锦盒封签同出一源,内容正式而恭谨:
“谨詹于永安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酉时正,假寒舍‘集贤园’,薄设芜筵,恭候文旌。仰慕高贤,久闻雅望,兰亭修禊,竹林清谈,敢竭鄙诚,奉邀共赏诗文,切磋艺道。洛阳崔氏 谨订。”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私印,印文古篆,正是“崔琰之印”。
无论措辞、用纸、纹饰,皆极尽士族风雅与奢华,挑不出丝毫错处。然而,当沈砚的洞玄之眼微微拂过这请柬时,却感知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崔琰印文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深邃的气运残留,萦绕在请柬末尾的空白处。
“有暗语。”沈砚将请柬递给元明月,“肉眼难辨,但气韵有异。”
元明月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空白处,又凑近灯下仔细观瞧,随即起身,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是一些细小的瓶罐和毛笔。她用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取了些许无色药液,轻轻涂抹在请柬末尾空白处。
片刻,淡金色的笺纸上,缓缓显现出数行比发丝还细的墨字:
“知君远来,必有所图。太白经天旧案,崔某亦存疑久矣。昔年观星楼惨祸,牵连甚广,非独郑氏一门之过。君持铜匣,身负异目,乃破局之钥。诗会酉时三刻,集贤园‘听雪阁’西侧第三楹,有秘径可通内书房。屏退左右,独来一晤。真相一角,或可奉告。慎之,密之。”
字迹显现片刻,又逐渐淡化,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崔琰……”沈砚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知道铜匣,知道洞玄之眼……甚至直言对太白经天案存疑。这邀请,比那蜡丸所言更直白,也更危险。”
“听雪阁西侧第三楹,秘径通内书房……”元明月秀眉微蹙,“这是将他崔家内部一条隐秘通道都指了出来,诚意似乎很足。但‘屏退左右,独来一晤’,又像是要你将自身置于孤立无援之地。”
王五搓着手:“这崔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若他与郑家、影先生一伙,大可设局围杀,何必如此麻烦?若他真想合作,为何不暗中联络,偏要在自家诗会这等众目睽睽之下,行此隐秘之事?”
“或许,正因为众目睽睽,才‘安全’。”沈砚目光沉静,“诗会上宾客云集,各方视线交错,反而不易发生极端之事。崔琰选择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接触我,可能有几层用意:一是试探我的胆识与诚意;二是借诗会繁杂环境,遮掩会面;三则……他崔家内部,或许也非铁板一块,此举亦需避开某些耳目。”
他想起了宇文玥密信中提到的“崔九”。崔琰此举,是否也与这内部裂痕有关?
“公子,您真要去独自赴约?”赵盾忍不住问,满脸担忧。
沈砚沉默片刻,看向元明月。元明月也正看着他,眸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信任与支持。她没有出言劝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要去。”沈砚下定决心,“此约虽险,却是目前接触崔家核心、获取太白经天案直接线索的最佳途径。崔琰身为崔氏家主,其态度举足轻重。即便有诈,我也需亲眼看一看,这洛阳顶尖士族的水,究竟有多深。”
他收起请柬,放入锦盒:“此事暂且压下。明日按计划行事。赴约之前,我们需尽可能多地掌握崔家、诗会乃至那‘听雪阁’周边的信息。王五,黑市消息照探,但再加一条,留意最近有无关于崔家内部人事变动的流言,特别是涉及‘崔九’或年轻一辈的。明月,清音阁之行,重点问明‘集贤园’的布局,尤其是听雪阁一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三日后,我便去会一会这位崔氏家主。是人是鬼,是敌是友,总要当面才能看清。”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小院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明亮而坚定。一场始于诗酒风雅,却可能通向迷雾与刀锋的邀约,已然落定。而沈砚手中的请柬,轻如羽,又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