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清理在沉默中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山间草木的土腥气。王五、赵盾、钱小乙快速将几具灰衣人的尸体拖到隐蔽处,用枯枝落叶粗略掩盖。沈砚则蹲在那名为首者最后站立的地方,指尖捻起一点染血的泥土,放在鼻端轻嗅。
除了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石混合着某种冷香的气味,很特别,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公子,都处理了。搜到的东西就这些。”王五走过来,将几样物品摊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除了之前见过的飞鸟纹铜牌(数字分别是三、五、七),还有几块散碎银两、通用的疗伤金疮药、以及几把制式统一但刻意磨去了标识的短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刻着“玥”字的铁质令牌,以及从那名狂热死者手上拓印下来的星辰纹身图案——钱小乙用炭笔和纸小心地描了下来。
元明月拿起那枚铁令牌,仔细端详。令牌入手沉重,非铁似铁,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但“玥”字刻痕清晰深峻,笔锋间透着一股孤峭冷意。“这令牌的材质,像是掺杂了某种特殊的陨铁或合金,比寻常精铁更重,也更耐腐蚀。工艺是官制手法,但细节处又有差异,似是仿制,却又比真品更精良。”她沉吟道,“宇文玥若真要对付我们,会如此轻易留下指向自己的证物么?”
沈砚接过令牌,洞玄之眼微启。令牌表面流动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消散殆尽的能量残留,性质冰冷而晦涩,与他接触过的星辰之力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内敛深沉,仿佛深潭静水,与那些狂热灰衣人外放的、带着侵略性的星力截然不同。“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故意留下,以示警告或挑衅。二是有人想嫁祸于他,扰乱我们视线。”
“那些灰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武功路数虽源自军中,但更加狠辣高效,像是专门培养的刺杀部队。”王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杀手组织,但像这样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又带着那股子……邪性狂热的,头一回见。那个星辰纹身,绝非普通刺青。”
钱小乙指着自己描下来的纹身图案:“这图案复杂得紧,像是把好多星星连成了某种阵势,中间那点最深,看着就让人发晕。我在洛阳黑市混的时候,隐约听过一耳朵,说最顶尖、最神秘的那批杀手,不是认钱,而是信什么‘星主’,身上都有记号。但他们接活的天价,而且神出鬼没,根本没人见过真面目,只传说背后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星主信徒……专业杀手……”沈砚将线索串联,“那么,飞鸟纹铜牌代表的,可能是他们在洛阳本地雇佣或控制的外围组织,负责情报、盯梢、或者处理不那么重要的目标。而真正的核心刺杀部队,则带有星辰纹身,直接听命于星主或影渊高层。”他看向那枚“玥”字令牌,“宇文玥,在这张网里,又处于什么位置?他本人是星主或影渊的一员?还是另一个试图利用或对抗这张网的棋手?”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元明月轻声道,“别忘了太后密信。她提及国师可能知情,却又心机难测。这洛阳城里,究竟藏着几方势力?郑伦代表的太后残余与星主合作,崔家态度暧昧,宇文玥立场不明,皇帝暗中布局,还有我们尚不清楚的‘观星旧人’以及那位国师……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沈砚站起身,望向洛阳方向。暮色渐起,远方的城池轮廓在夕阳下如同匍匐的巨兽。“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踏进来了。首阳山这一战,是明确无误的杀招。对方不想我们活着进城,或者,至少不想我们轻易展开调查。”他将令牌和拓印的纹身图案仔细收好,“先进城安顿。王五,你和小乙想办法,利用旧日关系,摸摸黑市上关于‘飞鸟纹’和星辰杀手的情报,但要万分小心。赵盾,注意我们落脚点周围的动静。”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他们绕开大路,从更偏僻的山道迂回,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从洛阳城东北角一处年久失修、守备相对松懈的侧门附近,凭借伪造的商队文书和些许银钱,悄然混入了城中。
洛阳的夜晚与平城迥异。街道更宽阔,灯火更辉煌,胡商开设的酒肆传出异域乐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食物、皮革和马粪的气味,繁华喧嚣之下,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浮躁。巡夜的兵士队列明显比平城密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
根据郑太常提供的线索,他们没有去官驿,也没有住进大型客栈,而是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修文里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巷底有一家老旧的“悦来”客栈,门脸窄小,灯火昏暗。这里是王五早年一个过命兄弟的亲戚所开,相对可靠。
安顿好马车马匹,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简单用过晚饭,沈砚与元明月在房中对着洛阳简图,结合白日遭遇和已知信息,再次梳理。
“明日,我们分头行事。”沈砚指着地图,“我去‘清林书院’拜访孟怀古山主,递上郑太常的信物,他是我们在洛阳明面上可以接触的重要助力,或许能提供更清晰的局势分析和知识支持。明月,你持玉佩去‘清音阁’,见苏嬷嬷,了解宫中旧人在洛阳的耳目,以及近期洛阳权贵圈的异常动向,特别是崔家诗会的具体情形。王五他们负责市井暗线的探查。”
元明月点头,随即道:“还有一事。太后密信中提到的‘邙山北麓隐观’,我们是否需尽早探查?”
沈砚略一思索:“此事急不得。隐观若真是星主重要据点,必有严密守卫或阵法。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贸然探查恐打草惊蛇,甚至陷入险境。待孟山主和苏嬷嬷处有些眉目,再谋后动。眼下,崔家诗会是个契机,或许能接触到关键人物,探听虚实。”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仿佛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沈砚眼神一凛,瞬间吹熄蜡烛,身形已无声掠到窗边。元明月也悄然移至门侧,手握住了“幽泉”琴弦。
窗外寂静片刻,随后,一道低沉沙哑、明显经过伪装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语速极快:“城西永泰坊,第三棵老槐树下,有东西留给沈大人。只此一次,勿问来处。”话音一落,便是衣袂破风远去的微响。
沈砚没有追击,也没有立刻开窗。他凝神感知,那气息已然远去,轻功不俗。他看向元明月,两人眼中都是疑惑。
又一个神秘传信者?是谁?留下的又会是什么?是友军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洛阳的夜,才刚刚开始,而笼罩在这座帝都上空的疑云,已愈发浓重,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