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慈宁宫偏殿的琉璃瓦上,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暖金,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森冷。自朝堂上郑澹当庭弹劾、尔朱部南下的消息传开后,这座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所居的宫殿,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每一寸空气都绷紧了弦。
元明月坐在偏殿一角的绣架前,手中银针引着五色丝线,在素白的锦缎上勾勒着传统的如意云纹。她的姿态依旧娴雅端庄,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外界滔天的风波都与这方绣架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捏着针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心绪如同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宫灯影子。
沈砚深入龙门,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尔朱焕重伤濒死,部落兴兵,前途未明。
郑太常被软禁府中,朝局晦暗不明。
太后……这几日看似深居简出,但偶尔投来的目光,比以往更加深邃难测,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耐心。
她知道,自己这个“陇西元氏女”的身份,在太后心中恐怕早已画上重重的问号。平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元姑娘。”一个身着湖蓝色宫装、面容刻板的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进偏殿,她是太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宫女之一,姓严,宫中私下都称她“严姑姑”。
元明月停针,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严姑姑,可是太后娘娘有事吩咐?”
严姑姑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绣架和元明月周身:“娘娘今日翻阅旧物,想起几件前朝宫廷流散出来的古玩玉器,其中有一对据说能宁心静气的‘双鱼佩’,甚是喜爱,却遍寻不着。听闻元姑娘博闻强记,又对古物鉴赏颇有心得,不知可否随奴婢去库房帮着辨认查找一番?或许姑娘见过类似图样。”
理由合情合理,态度不容拒绝。
元明月心中警铃微作。太后突然要找前朝古玉?还特意指名她去辨认?但她面上不显,从容起身:“姑姑谬赞,明月略知皮毛罢了。既是娘娘所寻,自当尽力。”她将绣针别好,理了理裙裾,便随着严姑姑走出偏殿。
去的并非慈宁宫的主库房,而是位于宫殿西侧、一处较为僻静的辅助库院。此处存放的多是一些不太常用、或需进一步整理的物件,平时人迹罕至。院中古树参天,夕阳被遮挡,更添几分幽寂。
严姑姑引她进入一间稍大的库房。房内架阁林立,堆放着不少箱笼,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已在屋内等候。
“东西可能在这些箱子里,劳烦姑娘看看。”严姑姑指了指墙角几个打开一半的樟木箱。
元明月依言上前,借着窗外透入的昏光,仔细查看箱内杂而不乱的器物。确有一些前朝风格的玉饰、瓷玩,但品相一般,并无特别出奇之物,更不见什么“双鱼佩”。她正凝神辨认一件玉璜的纹路,心中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金属物件落地的“叮当”声,并非来自她查看的箱子。
元明月蓦然回头。只见严姑姑不知何时已退至门边,脸上那层刻板的恭敬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然。而那两名小太监,正从另一个未曾打开的箱子底部,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一幅卷轴,一只锦盒。
小太监将卷轴展开,赫然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北魏山川舆图》,但与官方规制舆图不同,此图上用醒目的朱笔,在几处边防重镇、粮草屯聚之地做了详细的标记和批注,甚至还有疑似兵力部署的推测数字!更刺目的是,图轴一角,盖着一个模糊却仍可辨认的私印,印文是繁复古体,元明月一眼认出,那是前朝某位皇子惯用的闲章!
紧接着,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封封好了火漆、却已被拆阅过的书信。信纸抬头,竟是以一种近乎失传的、前朝宫廷内部使用的花体暗语书写!信的内容虽看不懂,但那独特的书写方式和末尾一个特殊的、形如弯月的画押符号,元明月在母亲留下的极少遗物中见过类似的描述——那是前朝秘密情报系统的标识!
“人赃并获。”严姑姑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中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元姑娘,或者……我该称呼您为,前朝明月公主殿下?私藏禁图,勾结前朝余孽,窥探我军国机密,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您还有什么话说?”
库房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太监,堵住了所有去路。窗外,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如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元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幅要命的舆图和那盒致命的书信,看着严姑姑冰冷的脸,看着门外那些显然训练有素的“太监”。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高声辩驳,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大变,只是那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不是试探,不是警告,而是精心布置的、足以致命的绝杀之局。太后果然动手了,选在这个朝局敏感、沈砚等人下落不明、皇帝也暂时无力他顾的时刻。罪名是谋逆,证据是“确凿”的前朝之物,地点是在她“协助寻找古玉”时被“偶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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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太后那日在御花园赏春宴后,意味深长的话语:“明月,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原来,诛心之后,便是诛身。
“这些东西,明月从未见过。”元明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在暮色笼罩的库房中清晰可闻,“严姑姑说是在此库房发现,可此库房并非明月居所,亦非明月掌管,任何人皆可事先放置。仅凭此,便要定明月之罪,恐怕难以服众。明月要见太后娘娘,当面陈情。”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已歇下了。”严姑姑面无表情,“至于这些东西为何在此出现,姑娘又为何偏偏此时在此‘协助’查找,自有内侍省与有司详加审讯查证。元姑娘,请吧。”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是通往宫廷深处更偏僻角落的道路。
那几名堵门的太监,向前逼近了一步。
元明月知道,一旦被他们带走,进入所谓的“审讯”,很多事就由不得她了。严刑拷打,屈打成招,甚至“暴病而亡”,在这深宫之中,并非难事。
她目光扫过库房内可能利用的物件,又评估了一下门外那些太监的气势,心中飞速权衡。硬闯,成功几率微乎其微,只会坐实“做贼心虚,武力抗法”的罪名。顺从,便是将命运交到对方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库房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有些尖细的嗓音:“严姑姑可在里面?陛下有口谕传到慈宁宫,听说姑姑在此,特意让咱家过来寻一趟。”
严姑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皇帝的人,怎么偏生这个时候来了?
元明月心中一动,看向门外沉沉暮色。是巧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