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线,来自隧道转角处悬挂的一盏残破油灯,灯油将尽,火苗如豆,却顽强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油灯下方的地面有新鲜滴落的油脂痕迹,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打理。这证实了沈砚的猜测——此地有人活动,而且很可能经常往来。
他熄灭了手中自制的简陋火把,将背后的尔朱焕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干燥的石壁旁。尔朱焕依旧昏迷,但胸口苍狼令的血晕似乎比在地底暗河时稳定了一丝,仿佛这隧道中流动的、混杂着烟火气的空气,对他那燃烧魂火的状态有微弱的安抚作用。
沈砚自己则强打精神,将洞玄之眼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向隧道前方延伸。灵台的创伤依旧,视野模糊,但基本的能量流动和生命气息尚能勉强分辨。前方约二十丈,隧道向右拐弯,更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人声和……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人数似乎不多,但气息沉稳,不似寻常百姓。
是影渊的哨站?还是其他隐秘势力?
他退回尔朱焕身边,心中权衡。直接带着昏迷的尔朱焕闯过去风险太大。若前方是敌,以两人现在的状态,无异于羊入虎口。若是友……在这地脉深处、影渊势力盘踞的龙门山区,又怎么可能有“友”?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一直沉寂的尔朱焕,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不同于以往痛苦呻吟的闷哼。
沈砚急忙看去。只见尔朱焕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覆盖着眼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眼神涣散无焦,充满了厚重的迷雾,但确确实实,有了一丝清醒的迹象!
“尔朱大哥?”沈砚压低声音,又惊又喜,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尔朱焕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过了好几息,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辨听地吐出几个字:“……狼……在叫……”
“什么?”沈砚凑近。
“……部落的狼……在叫……”尔朱焕的眼神依旧涣散,仿佛视线穿透了岩层,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在流血……在厮杀……阿鲁……巴图……”他念出了几个亲卫的名字,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他们……在等我……回去……带他们……回家……”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单纯的苏醒或呓语!这很可能是尔朱焕燃烧魂火、与苍狼令及北疆部落产生深度血脉共鸣后,在极度虚弱状态下,被动接收到了来自远方族人的强烈情绪或危机片段!北疆出事了?他的亲卫在苦战?部落陷入了危难?
“尔朱大哥,你冷静点,你现在……”沈砚试图安抚。
“不……”尔朱焕猛地吸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里竟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执拗到极致的光,他死死反握住沈砚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沈……兄弟……我……我得回去……”
“你这样子怎么回去?!”沈砚急道,“你魂火将熄,毒伤未除,此地距北疆何止千里!外面还有影渊追杀!”
“苍狼令……在烧……”尔朱焕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它告诉我……部落的血……在流……我是少族长……我的魂……就算只剩一点……也要回去……和他们……死在一起……这是……我的命……”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去抓自己胸口的苍狼令。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属于草原头狼的责任与决绝。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赴死的觉悟——回到族人身旁,无论生死。
沈砚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这个鲜卑汉子,了解他对部落深入骨髓的责任感。此刻阻止他,比杀了他更残忍。
“你要怎么回去?”沈砚的声音沙哑下来。
“……这光……”尔朱焕涣散的目光移向隧道深处那点微弱的灯火,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这路……通向……外面……我能……感觉到……风里有……草原的……味道……很远……但……方向……对……”他的感知,似乎在魂火燃烧的状态下,变得异常敏锐而玄妙,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冥冥中的指引。
沈砚明白了。尔朱焕要独自穿过这条未知的隧道,去寻找出口,然后以这残破之躯,踏上返回北疆的渺茫之路。这几乎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我送你出去。”沈砚咬牙道。
“……不。”尔朱焕拒绝得异常干脆,他凝视着沈砚,眼神竟清明了一瞬,“你的路……在下面……在龙门……在龙脉……你肩上……担着……更大的东西……”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沈砚怀中放星盘的位置,“真相……国运……还有……明月姑娘……在等你……你不能……跟我走……”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直紧攥在手心、从未离身的那枚古朴的“苍狼令”,塞进了沈砚的掌心。令牌温热,带着他的体温和血迹。
“见此令……如见我……”尔朱焕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锤在沈砚心上,“北疆……尔朱部……欠你的情……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还你……若……若我回不去……部落……会有人……认这令牌……帮你……”
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了身后一切的承诺。
沈砚握着那枚染血的令牌,指节捏得发白,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不是辞行,这很可能就是永别。
尔朱焕不再说话,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消退,重新变得涣散,但那抹执拗的、要“回去”的意念,却仿佛化作了支撑他这具残躯的最后力量。他竟真的用手臂撑着石壁,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将自己挪动起来,面朝隧道深处微光的方向。
沈砚没有再劝阻。他默默地将身上仅存的一点干粮和清水塞进尔朱焕的行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用布条尽量固定住。然后,他背对着尔朱焕蹲下。
“我背你,走到前面拐角。至少……送你一程。”
尔朱焕没有再拒绝,他伏在沈砚背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沈砚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隧道深处那点如豆的灯火。脚步声在寂静的隧道中回响,沉重而缓慢。短短二十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拐角处,灯火稍亮。前方隧道更加开阔平整,显然经常有人行走。沈砚将尔朱焕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拐角后的阴影里,从这里,他能看到更深处隐约透出的、类似出口的朦胧天光。
“兄弟……保重。”沈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尔朱焕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远处的天光,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沈砚最后看了他一眼,将苍狼令紧紧握在手中,毅然转身,朝着与那天光相反的、隧道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他知道,尔朱焕的辞行,是用自己的绝路,为他斩断一份牵挂,逼他走向那条更艰难、却关乎更多人性命的征程。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但沈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使命。这,或许是对兄弟这份决绝托付,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