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冷宫区域,残月阁。
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处年久失修、几乎被遗忘的偏僻院落。院墙斑驳,杂草丛生,仅有的几间屋舍门窗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这里曾是前朝失宠妃嫔的居所,如今成了临时“安置”元明月的地方。
两名面无表情、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太监一左一右守在唯一完好的正房门外,如同两尊石像。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元明月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榻边,身上还是那身宫装,只是发髻略有些松散。她没有试图逃跑或吵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库房中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严姑姑背后太后的真正意图,以及那突如其来、打断局面的皇帝口谕。
口谕内容很寻常,不过是询问太后明日是否一同用早膳。但传递的时机和前来寻找严姑姑的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皇帝知道了,并且在关注。
但这关注能持续多久?能提供多大保护?太后既然敢动手,必然有后续手段。伪造的证据需要时间“坐实”,但更直接的方法……元明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外沉沉的夜色。在这深宫冷苑,发生任何“意外”都太容易了。
她必须自救,也必须将消息传递出去。她轻轻抚过腕上一只不起眼的、颜色深沉的木镯。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看似普通,实则以特殊药木制成,内层中空,藏有极小份量的几种应急药粉,包括强效的迷药和见血封喉的毒药。这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但如何突破门外那两个明显是高手的老太监,并穿过重重宫禁?
几乎在同一时刻,平城,修文里沈府。
虽然沈砚和元明月皆已离开,但王五并未松懈。他利用沈砚留下的部分资源和自己的江湖网络,在平城织起了一张不算庞大却足够灵敏的耳目网,重点监控皇城动向以及与太后、郑家相关的消息。郑太常被软禁后,他更加警惕。
夜色已深,王五正在密室中整理近日各处送来的零散信息,试图拼凑出北疆和龙门的模糊轮廓。忽然,密道入口传来三急两缓、带有特殊韵律的敲击声——是他在宫中发展的一个最低等、却因职务之便能接触到一些流动消息的小宦官,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王五立刻开启机关。一个身材瘦小、满脸惊慌的小宦官连滚爬爬进来,气都喘不匀:“五、五爷……不好了!元、元姑娘出事了!”
“什么?!”王五霍然站起,一把抓住小宦官的肩膀,“说清楚!明月姑娘怎么了?”
小宦官语无伦次,但王五很快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大致:黄昏时,元明月被严姑姑带去西苑库房,随后传出“发现前朝禁图密信”、涉嫌“通敌谋逆”的消息,现已被押送至西苑残月阁看管,严姑姑亲自带人把守,气氛极其紧张。他因为在西苑边缘做杂役,偷听到了只言片语,吓得魂飞魄散,趁换岗吃饭的间隙,拼死溜出来报信。
“通敌谋逆……残月阁……”王五脸色铁青,松开小宦官,在狭小的密室内急促踱步。这是太后赤裸裸的构陷!目标是除掉元明月,打击沈砚,甚至可能借此牵连更多人!残月阁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是被扣上这种罪名!
“你立刻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尽量留意残月阁和慈宁宫方向的任何异常动静,尤其是夜间!小心,保命第一!”王五塞给小宦官一小块碎银和一枚用于紧急时伪造腹泻等小病症的药丸,“有消息,老方法联络,但务必加倍小心!”
送走小宦官,王五心急如焚。元明月陷在深宫,对方占尽地利,证据“确凿”,随时可能下毒手!沈砚远在龙门生死未卜,尔朱焕自身难保,郑太常被软禁……他能动用的力量太有限了!
硬闯皇宫救人?那是找死,也救不了人。必须找到能介入此事、且有足够分量的人!
皇帝!王五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黄昏时那道口谕,是否表明皇帝有意干预?但皇帝会为了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在此时与太后彻底撕破脸吗?可能性不大,但或许是唯一能争取的突破口。
还有谁?雷啸!皇城司的雷啸!此人刚正,曾与沈砚合作,对太后一党不满,且有官职在身,调查“宫中发现可疑物证”也算其职权范围的一部分,虽然很可能受到掣肘。
必须双管齐下!王五立刻做出决断。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熟悉皇城司附近地形的兄弟:“你立刻想办法,务必在子时前,将这个消息匿名传递给皇城司的雷啸雷大人!强调元明月被诬陷,地点在残月阁,情况危急,可能有即时性命之忧!注意,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是你传递的消息!”
“是!”那兄弟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王五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夜行衣,检查了随身装备。他要去试试另一条更危险、但也可能更直接的路——看看能否通过高谦高侍中府邸的暗线,或者皇帝身边其他可能与沈砚有过善意交集的人,将消息递上去。即便只是让皇帝再次“关注”,也能为元明月争取宝贵的时间。
就在王五准备行动时,密室角落一个很少使用的、连接着沈砚书房特定隐蔽格子的细小铜管,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是只有沈砚、元明月和王五知道的、万分紧急时使用的单向示警装置。
王五急忙上前,打开格子,里面只有一张很小的、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是元明月清秀却略显仓促的字迹,只有两个字:“西苑,诬。”
这是元明月在被带离库房前,趁严姑姑不备,以极快手法写下并塞入袖中暗袋,又在她被押送途中,利用整理衣袖的短暂瞬间,凭着记忆和感觉,找到了沿途一个沈砚早年告诉她的、连通府外秘密信道的隐蔽投递点(可能是某处假山石缝),冒险投入的!
纸条虽短,却证实了消息,也指明了方向,更传递出元明月尚能思考、并未完全束手就擒的信号!
王五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纸条烧掉,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沈府。
平城的夜色中,几股微弱的、试图搅动命运的力量,开始悄然涌动,目标直指那座森严皇城的偏僻角落。
而在地脉深处,独自在古老隧道中前行的沈砚,不知为何,心口猛地一阵毫无征兆的悸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岩壁。他捂住胸口,那里放着璇玑星盘和尔朱焕的苍狼令,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毫无缘由地席卷而来。
“明月……”他喃喃自语,望向无尽的黑暗前方,眼中焦灼如火。必须更快!必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