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意识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冰冷,不是河水的刺骨,而是某种带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阴寒。紧接着是疼,全身骨骼仿佛散架重组般的疼,灵台深处被撕裂后的余痛仍在隐隐搏动。
沈砚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咳声。他发现自己半躺在一条浅浅的、缓慢流动的地下溪流边,身下是硌人的、布满细小发光矿物的砾石滩,微弱的光芒让这个地底空间不至于完全黑暗。尔朱焕就躺在他身旁不远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胸口苍狼令的位置,那层微弱的血晕依然存在,像风中残烛,却顽强未灭。
活着。都还活着。
沈砚艰难地撑起身体,先检查尔朱焕的情况。魂火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彻底昏迷前稳定了一丝,寂星毒的蔓延被苍狼令的力量死死锁在胸口区域,形成僵持。这或许是地脉环境中某种能量,或者他们被冲到此地的过程中,苍狼令又产生了微妙变化。但危机远未解除,尔朱焕的生机如履薄冰。
他这才有暇观察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的一部分,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中,前方溪流蜿蜒,不知通向何处。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溪流对岸,靠近岩壁的地方,矗立着几座明显是人工修造的石质建筑残骸,风格古朴厚重,绝非近代之物。残垣断壁间,还能看到一些镶嵌在岩壁上、已经大部分失效的暗淡晶石,以及雕刻着复杂纹路的石墩。
“古遗迹?”沈砚心中一动,忍着剧痛站起,试探着向对岸走去。溪流不深,他小心地搀扶起尔朱焕,将他暂时安置在一块较平整的大石旁,然后独自涉水过去。
靠近了看,这遗迹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主体似乎是一个半嵌入岩壁的方形石殿,殿门早已坍塌,内部昏暗。门口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器碎片和锈蚀严重的金属零件,样式古老。他点燃身上最后一点防水的火绒,微弱的光亮照进殿内。
殿内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中央是一个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的物件大多已化为尘土,唯有一个半人高的、黑沉沉的石碑还矗立着。石碑表面并非完全光滑,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篆文和图案。沈砚举着火绒靠近,洞玄之眼在虚弱状态下勉强开启,扫过那些纹路。
文字大多模糊,但结合图案,他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反复出现的元素:大地脉络、星辰刻度、某种锁链状的束缚、以及……破坏或疏导的意象。这似乎是一座用于观测、甚至一定程度干预局部地脉流动的古老设施!碑文一角,有一个残缺的标记,像是某种官印,其形制隐约让他想起史书中提及的前朝“地官”或“堪舆司”的标识。
“前朝地脉观测站?”沈砚心跳加速。若真如此,此地或许留存着关于如何感知、利用乃至对抗异常地脉力量的古老知识!他强忍激动,仔细搜寻。在石碑基座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他发现了几片紧紧卡在其中的、非石非玉的黑色薄片,入手冰凉坚硬,表面有极细微的刻痕。
借着火光和洞玄之眼,他辨认出那是一种极为简略的示意图。一幅描绘了“地脉淤结,秽气滋生”的景象,另一幅则展示了“引清流,凿窍穴,疏导宣泄”的方法。示意图所指的“清流”和“窍穴”,似乎是特指某种自然形成的地下水脉和气穴,用来平衡局部地脉。
联想到璇玑星盘所示龙脉被“黑煞锁链”侵蚀的景象,以及此地可能的功能,沈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既然有“锁”,是否有前人研究过“钥匙”或“疏导”之法?这遗迹的废弃,是因为完成使命,还是因为……更强大的“淤结”力量出现,导致其失效?
他小心翼翼收起那几枚黑色薄片。就在此时,他耳尖微动,听到遗迹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齿轮咬合又卡住的“咔哒”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响。
有东西在动?遗迹的守护机制?还是因年代久远产生的自然位移?
沈砚立刻戒备,熄灭火光,握紧破妄剑,洞玄之眼竭力向声音来源处探去。只见在石殿后方一条坍塌了一半的甬道深处,隐约有两个缓慢移动的、轮廓方正的黑影,它们身上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土黄色光芒,行动僵硬而执着,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望”来,眼眶位置是两团幽暗的空洞。
不是活物,是古代机关术造物!而且似乎被他们的闯入激活了!
沈砚暗叫不好,他现在状态极差,绝不宜硬拼。他迅速退回溪边,背起尔朱焕,准备沿着溪流向下游撤离。下游方向似乎更开阔,而且水流方向也许能带他们找到出口。
然而,那两只石质机关守卫已经发现了他们,眼眶中幽光一闪,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撞开坍塌的碎石,朝溪边追来。它们速度不算快,但步伐沉重,踏在地上引起微微震颤,且似乎能模糊感知生命气息,方向明确。
沈砚背着尔朱焕,在砾石滩上奔跑显得踉跄。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目光扫过溪流对岸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正在缓缓渗水的缝隙。那缝隙不大,但根据刚才看到的黑色薄片示意图,这种持续渗水的点,往往意味着后面可能有较大的空腔或水脉。
赌一把!
他猛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冲向溪流,踏着水中凸起的石头跃向对岸,在机关守卫沉重的手臂挥下之前,险之又险地钻进了那道岩缝!
岩缝初入狭窄潮湿,仅容一人侧身,但深入几步后,豁然开朗,后面果然连接着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甬道,空气流动明显,甚至有微微的风声。而那道岩缝,恰好挡住了机关守卫笨重的身躯,它们只能在缝隙外徒劳地撞击岩壁,发出沉闷的轰响。
沈砚暂时安全,瘫坐在地喘息。他回头望了一眼缝隙外隐约的微光和撞击声,又看了看手中那几枚冰冷的黑色薄片,再感受一下背上尔朱焕微弱的魂火。
地脉古遗迹的发现,或许藏着对抗“黑煞锁脉”的古老智慧碎片。而这条新的通道,不知又将通向何方。平城的朝堂风暴,北疆南下的铁骑,影渊的追杀,此刻都被暂时隔绝在这厚重的地层之外。
但沈砚知道,所有的暗流,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洛阳,龙门。他必须带着这些碎片和背上的兄弟,找到重回地面的路,然后,汇入那场决定国运的滔天巨浪。
他休息片刻,再次背起尔朱焕,沿着这条有风声的甬道,向未知的前方走去。怀中的璇玑星盘,似乎微微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