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府邸，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昔日车马往来、清流汇聚的景象已然不见，唯有两队披甲执戟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在府门内外，将这座曾经象征着清议与风骨的宅院，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皇帝“体恤老臣”的旨意，与太后“静待调查”的口谕，共同编织了这张名为“休养”的罗网。
府内，书房。
郑澹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颓唐。他换下了庄严的朝服，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青色儒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正站在书案前，悬腕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缓缓书写。笔是普通的狼毫，墨是淡淡的松烟，写下的却非诗词歌赋，而是一行行地名与人名，其间以细线相连，构成一幅复杂的关系图。
平城、洛阳、龙门、柔玄……太后、郑闳、郑伦、崔琰、星陨、影渊、星主……沈砚、尔朱焕、元明月……皇帝。
他的笔尖在“皇帝”二字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随即又轻轻划开，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父亲。”长子郑怀谨端着一碗参茶，悄步走进书房，看着父亲深夜仍在劳神，眼中满是忧色，“夜深了，您还是歇息吧。外面……外面有禁军守着，暂时还算安稳。”
“安稳？”郑澹放下笔，接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怀谨，你可知，这府门之外的‘安稳’，是为父用毕生清誉和眼下这自由换来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对太后做出的妥协？”
郑怀谨低头：“儿子明白。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三司会审尚未有结果，北疆又生变故，强敌环伺之下，维稳……确是首要。”
“维稳……”郑澹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维稳。所以，真相可以暂时搁置，冤屈可以稍后昭雪，忠直之士可以暂时受些委屈。这便是帝王之术，平衡之道。陛下年轻，能隐忍，懂权衡，甚至欲驱狼吞虎，借力打力，已属不易。”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这妥协的代价是什么？是让阴谋得以喘息，让罪恶暂时披上合法的外衣，让如沈砚、尔朱焕那般在前方搏命的忠勇之士，可能成为被权衡后暂时‘牺牲’的棋子！更是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公道继续蒙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痛的力量。郑怀谨听得心惊，却也无力反驳。
“为父不惧这软禁，不惧太后日后可能的清算。”郑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怕的是，这一次妥协，会寒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心，会让那‘影渊’之中的魑魅魍魉更加肆无忌惮！龙门之局，星火接引，那是要动摇国本、祸及苍生的逆天之举！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陛下想借北疆之刀，想法虽好，可那‘影渊’与星主，是寻常刀兵能轻易斩断的吗？沈砚生死未卜，他手中的星盘和知道的秘密，能否及时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高墙与夜色，看到远方的洛阳与龙门：“还有明月那孩子……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太后经此一事，即便暂时不动为父，又岂会放过她？这妥协，对她而言，可能意味着更危险的处境。”
郑怀谨闻言，更是焦急：“父亲，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只能在此坐等吗？”
郑澹沉默片刻，走回书案前，从一堆书卷下方，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旧木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火漆完好、但显然存放已久的信件，以及一枚色泽黯淡的青铜小印。
“坐等？非也。”郑澹抚摸着那枚小印，低声道，“陛下有陛下的权衡与暗中布局，为父……也未必没有后手。这些，是昔日几位志同道合、如今或在外为官、或在野着书的老友，当年留下的特殊联络方式与信物。禁军能守住大门，却未必能截断所有‘风’。”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提起笔，快速写下几行蝇头小楷，言辞隐晦，却暗指龙门、星盘、北兵等关键。写罢，他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用蜡封好。
“怀谨，你可知府中西北角墙下，那株老槐树第三个分杈处，有什么？”郑澹问。
郑怀谨一怔，努力回想：“似乎……有个被风雨侵蚀的鸟巢？早已无鸟栖息。”
“鸟巢虽空，其下三尺，埋有一截中空的竹筒，与府外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相通。”郑澹将铜管递给儿子，眼神郑重，“明日清晨，你去‘修剪’那老槐树的枯枝，将此管放入。自会有人取得。记住，事关重大，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府中那些新来的‘仆役’。”
郑怀谨手心冒汗，接过那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感觉重若千钧。他明白，父亲这是在用最后可能的安全渠道，传递至关重要的信息，联络那些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暗棋。这本身，就是在巨大妥协的框架下，一次危险的、不屈的抗争。
“父亲，这太危险了！若被太后的人发现……”
“有些事，纵知危险，亦不可不为。”郑澹打断儿子的话，疲惫但坚定地坐回椅中，“妥协，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时机。但若在妥协中忘记为何而妥协，那便成了真正的屈服。代价，不能白白付出。陛下在下一盘大棋，我们……也要尽力成为棋盘上，一颗不被轻易吃掉，甚至能意外将军的棋子。”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去吧。小心行事。至于为父这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真相还未大白，这把老骨头，就还能撑下去。这，大概就是我这‘妥协’之人，现在唯一能付出的‘代价’了。”
郑怀谨看着父亲在灯下显得愈发清瘦苍老，却脊梁挺直的背影，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铜管紧紧攥在手心，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太常府被寂静和看不见的监视笼罩。但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正试图穿透这厚重的帷幕。妥协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真正的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显现。
而遥远的南方，地脉深处，黑暗的乱流终于将两个失去意识的人，冲上了一片冰冷的、布满细碎发光矿物的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