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在平城上空回荡,余音沉闷,却驱不散太极殿内残留的硝烟味。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无人高声交谈,只有官靴踏过金砖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咳嗽。珠帘早已卷起,太后冯氏已然起驾回慈宁宫,留下空荡的凤榻和御座旁独自坐着的年轻皇帝元诩。
他没有立刻起身。手指依然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螭龙雕刻上滑动,目光落在郑澹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缓缓移向殿外北方的天空。那里,正有五千铁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踏破关防。
“陛下。”贴身老太监王福顺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临行前吩咐,请您移驾慈宁宫,有要事相商。”
元诩的眼神动了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知道了。”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服下摆拂过台阶,“先去南书房。朕……要静一静。”
南书房并非处理紧急政务之所,而是皇帝私下阅览典籍、偶尔召见近臣的地方。陈设清雅,多藏书卷,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元诩屏退所有侍从,只留王福顺在门外守着。
他没有去碰那些堆积的奏章,而是走到西墙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北魏山川舆图》前,目光从北疆的柔玄、怀荒等军镇,缓缓南移,掠过太行,落在黄河之滨的洛阳,最终停在龙门山的位置,久久不动。
“福顺。”
“老奴在。”王福顺推门进来,躬身。
“去请……高侍中,从侧门进来,莫让人看见。”
“遵旨。”
不多时,一个穿着常服、面容清癯、年约四旬的文官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正是皇帝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侍中高谦。他出身不高,却以博闻强记、处事缜密低调而得皇帝信任。
“臣,参见陛下。”
“免礼。”元诩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今日朝会,你都看见了。说说吧。”
高谦略一沉吟,声音平稳:“郑太常死谏,证据虽非铁板一块,但链条清晰,指向明确,尤其北疆之事与龙门之局呼应,恐非空穴来风。太后以退为进,软禁郑公,掌控三司,是稳局之策,但也坐实了……心中有鬼。此刻北疆尔朱部异动,看似是危机,或许……也是破局之机。”
“破局?”元诩终于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深邃,“如何破?五千铁骑南下,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清的是谁?满朝文武,天下人都会看着!朕若放任,是纵容藩镇跋扈,动摇国本;朕若镇压,尔朱部是北疆强藩,素来勇悍,且事出有因(尔朱焕与沈砚之事),一旦开战,北疆必乱,柔然虎视眈眈,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顿了顿,“太后那边,恐怕正等着朕做出激烈反应,无论是战是和,她都能从中渔利,进一步巩固‘稳定大局’的威望,甚至借此彻底清洗朝中异己。”
高谦低头:“陛下圣虑周详。此乃两难之局,亦是平衡之局。关键在于,如何将这匹失控的北疆怒狼,引向该去的地方,咬向该咬的人,而又不伤及朝廷体统与陛下权威。”
元诩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尔朱部要的是他们的少族长尔朱焕,以及一个交代。他们恨的,是害了尔朱焕和沈砚的幕后黑手。这黑手,郑太常已经指出了方向。”高谦缓缓道,“陛下可明发诏令,严词斥责尔朱部擅动兵马、惊扰地方之罪,命其即刻止步于黄河以北某地,听候朝廷处置。同时,秘遣一可靠之人,持陛下密信与信物,前往尔朱部军中,传达两层意思:一,朝廷已知尔朱焕之事,陛下甚为关切,已责令有司全力追查营救;二,暗示害尔朱焕者与篡改星象、祸乱朝纲者为同一势力,其巢穴可能与洛阳、龙门一带关联甚深。尔朱部为救少主、为复仇,其兵锋所指,当是此处。”
“驱狼吞虎,祸水南引?”元诩喃喃道,“让他们去碰‘影渊’和星主?”
“正是。此乃一石三鸟。其一,化解北疆铁骑直逼平城的危机,将其注意力转向具体敌人。其二,借尔朱部这把锋利的刀,去斩陛下与朝廷不便直接出手、或力量未及的毒瘤。龙门之局若真,其危害远甚藩镇骚动。其三,无论尔朱部与那幕后黑手两败俱伤,还是有所斩获,陛下都可居中掌控,获取主动。若尔朱部能救出尔朱焕甚至沈砚,则陛下有救臣之功;若不能,也可借此进一步查明幕后黑手虚实。”高谦分析道。
元诩沉默良久,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那么,郑太常呢?太后那边,三司会审……”
“郑公暂时安全,太后此刻不敢公然加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否则天下清议沸腾。三司会审可拖,证据真伪可辩,只要北疆之事和龙门之局有进展,朝堂风向就可能逆转。陛下当前要做的,是保住郑公性命,等待变数。”高谦道,“而最大的变数,一在尔朱部南下之结果,二在……沈砚之生死下落。此人,或许是揭开一切谜底的关键钥匙,也是平衡太后与‘影渊’势力的重要筹码。”
“沈砚……”元诩念着这个名字,想起那个在紫宸殿前不卑不亢、眼神清亮的年轻官员,想起他身负的“洞玄之眼”和镇龙使命。“你说,他此刻是生是死?”
“臣不敢妄断。但观其以往行事,每每绝处逢生,或有天佑。且,”高谦压低声音,“陛下莫忘了,他手中不仅有铜匣,如今更可能有了沈清荷以命换来的璇玑星盘。此等身负气运与秘密之人,不会轻易陨落。或许,他此刻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同样在挣扎,在靠近真相的核心。”
元诩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拟旨吧。明旨发尚书省,严斥尔朱部。密信与信物……就由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去办。记住,绝不能与朕、与朝廷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臣明白。”
“另外,”元诩补充道,“加派我们的人,暗中留意洛阳、龙门一带的异常动静,特别是郑伦和‘星陨’的踪迹。一有消息,即刻密报。还有……慈宁宫那边,太后若再召,就说朕稍感不适,服了药歇息,晚些再去请安。”
“是。”高谦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元诩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他不再是刚才那个在朝堂上沉默寡言、似乎处处受制的年轻皇帝。他的眼神锐利而复杂,充满了权衡、算计,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人下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危险的钢丝,一边是权力滔天、关系复杂的母后及其背后可能更恐怖的势力,一边是虎视眈眈、急需破局机会的朝臣与藩镇,还有那隐藏在历史阴影和星辰轨迹中的巨大阴谋。
驱狼吞虎,或许能暂时解困,但也可能放出更不可控的怪物。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帝王的宝座,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如坐火山口。他必须在这沸腾的岩浆喷发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力量。
“沈砚……”他再次低声自语,“你若能活着回来,带给朕的,最好是一个能真正打破平衡的……真相。”
他关上窗,将渐起的暮色和远方隐约的雷声关在窗外。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他独自权衡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