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钟九响，声震平城。
太极殿内，鎏金柱下，文武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滞重，连平日最飞扬跋扈的权贵近臣，此刻也低眉顺目，不敢稍有逾越。丹陛之上，御座空悬，其侧设了一座珠帘垂落的凤榻。太后冯氏端坐其后，虽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透过帘幕扫视全场的目光，却让每个被触及的人都感到脊背生寒。
皇帝元诩坐在御座稍下首的特设坐席上，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袍服上的十二章纹。
“陛下，太后。”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
一个苍老却异常铿锵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前端响起。只见三朝元老、太常卿郑澹手持玉笏，稳步出班。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庄重的祭酒朝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履虽缓，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
珠帘后，太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郑太常有何事奏？”皇帝开口，声音平稳。
郑澹深吸一口气，举笏过顶，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臣郑澹，今日冒死，弹劾当朝太后冯氏，及其母族郑闳、郑伦等人，共犯三大罪！其一，勾结妖人，篡改天象，伪造‘太白经天’凶兆，构陷忠良，致使前观星楼太史令沈文昭满门蒙冤，观星一脉菁英殆尽，此乃欺天、祸国之罪！”
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尽管私下早有风声，但如此直指太后、且在朝堂之上公然指控，不啻于一道惊雷！不少官员脸色煞白，偷眼望向珠帘。
“其二！”郑澹不等议论平息，继续高声道，“太后及其党羽，为掩盖罪行，连环灭口，残害宫人。宦官刘福、嬷嬷苏氏等人接连‘意外’身亡，实为被杀灭口！更勾结江湖邪道‘星陨’组织，刺杀朝廷命官、龙脉勘察使沈砚，致使沈使君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乃残害忠良、紊乱朝纲之罪！”
“郑澹！你放肆！”一声怒喝从武官队列中爆出，正是太后长兄、车骑将军郑闳。他面红耳赤，指着郑澹，“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太后！你有何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诽谤君上，罪当族诛！”
“证据？”郑澹冷笑一声，毫不退缩，“老夫若无铁证，岂敢以这残躯，惊动朝堂！”他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有人证、物证！已故宦官刘福，留有绝笔密信，信中提及‘影渊’、‘镜阁之术’，直指当年星象篡改之事！此信残片，臣已带来！”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由太监接过，呈送御前。
他又道：“宫人苏嬷嬷‘自尽’现场，遗有慈宁宫制式的鸾鸟纹银簪一枚，经查验，为某位女官所有，而该女官已供认，曾受太后身边近侍指使，监视并处置‘多嘴’旧人！此供词与证物，臣亦已呈交有司！”
“信可伪造，物可栽赃，屈打成招之供词，更不足为凭！”一名御史中丞出列反驳，此人是崔琰门生，言辞犀利，“郑太常，你深受国恩，何以晚年糊涂，听信小人谗言，构陷国母？”
“是不是构陷，一查便知！”郑澹须发皆张，声如洪钟，“还有第三罪！太后家族郑伦，借为朝廷采购军马之名，行资敌之实！与北疆柔然部秘密往来，输送禁运物资，换取柔然在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北疆诸镇兵力，为其在洛阳行‘龙门’之事创造条件！此乃通敌叛国、动摇国本之重罪！相关账目、柔然贵族的回礼清单，臣也已查明，其中更有盖有太后私印的密信为证！”
“太后私印”四字，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得许多人头晕目眩。珠帘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似是茶盏坠地。
“荒谬！荒谬绝伦！”郑闳气得浑身发抖，“太后深居宫中，印信岂会流落外邦？此必是有人仿刻，构陷至极！陛下，郑澹老迈昏聩，妖言惑众，请陛下立即将其拿下，严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臣附议！”崔琰此时也稳步出班，他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郑太常所言，事事骇人听闻，件件需确凿不移之证。如今仅凭几页残纸、些许证物，便要指控一国太后，未免儿戏。且沈砚失踪，死无对证，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尚未可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沈砚下落，而非在朝堂之上妄动猜疑，动摇国本。”他话锋一转，将焦点引向失踪的沈砚，并扣上“动摇国本”的帽子。
“崔尚书此言差矣！”又一位老臣出列，乃是清流领袖之一，“正因沈使君查案遇险，下落不明，才更显此案黑手之猖獗，真相之紧迫！郑太常以耄耋之年，冒死直谏，所呈证物链条清晰，指向明确，岂能因凶手尚未完全落网，便无视已摆在眼前的罪证？太后乃国母，若有嫌疑，更应廓清，以正视听，安天下臣民之心！请陛下下旨，彻查郑太常所奏三罪！”
“请陛下彻查！”
“臣附议！”
清流一系的官员纷纷出班，人数虽不及后党及其依附者众多，但声势不小。而更多中间派官员则低头不语，噤若寒蝉，生怕被卷入这滔天巨浪。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两派对立，争吵不休。一方咬定证据确凿，必须彻查以正国法；另一方坚称构陷污蔑，要求严惩郑澹以儆效尤。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太极殿内如同市集。
“够了。”
一个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从珠帘后传出。争吵声戛然而止。
太后冯氏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她的身影显得朦胧而威严。“郑太常。”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为官数十载，先帝在时便以耿直闻名。今日之言，虽句句如刀，直指本宫，但……念你年老，或受奸人蒙蔽，本宫不予即刻计较。”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然，你所说诸事，关乎天象、国运、宫闱、边关，更牵扯到哀家清誉，确非儿戏。皇帝。”
皇帝元诩抬起眼：“儿臣在。”
“郑太常既然提出如此多‘证据’，那便依祖宗法度，交由三司会审，逐一勘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明之前，郑太常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国事，可暂时归府休养，无诏不得离府。其所奏之事，涉及人等，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配合调查，不得有误。”太后的话，听起来公允，实则瞬间剥夺了郑澹的自由，并将调查主动权握在了自己人可能占据优势的三司手中，且用“配合调查”框住了所有清流官员。
“太后圣明！”郑闳、崔琰等人立即躬身。
清流官员脸色难看，却一时难以反驳这看似公正的处理。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郑澹苍老却倔强的脸，又掠过珠帘，缓缓道：“母后处置妥当。便依母后所言，着三司仔细查证。郑太常……且回府静养吧。”
“陛下！太后！”郑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他知道，这一“休养”，很可能便是软禁，调查也恐难有真正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殿前侍卫统领不顾礼仪，匆匆入殿，单膝跪地，急声奏报：“启禀陛下、太后！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疆柔玄镇尔朱部，未经朝廷调令，集结精锐骑兵逾五千，由部落头人及萨满率领，已突破两道关防，正急速向南而来！其打出的旗号是……是‘清君侧，救少主’！沿途州郡不敢硬拦，请朝廷速做决断！”
“什么？！”
“尔朱部反了？！”
“救少主？难道是指……尔朱焕？！”
朝堂再次大乱！北疆强藩擅自动兵南下，这可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而“清君侧，救少主”的旗号，更是直接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朝廷中枢，与方才郑澹弹劾的“谋害沈砚（尔朱焕兄弟）”之事瞬间勾连起来！
珠帘之后，太后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皇帝则霍然站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怒与凝重。
郑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一惊，随即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与决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北疆的狼，终究还是闻着血腥味，不顾一切地扑下来了。
朝堂对决，因这来自边关的铁蹄急报，骤然升级，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