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在耳中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呜咽,像是草原冬夜穿过毡帐缝隙的风。尔朱焕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粘稠而冰冷的黑暗,比最深的井还要黑,比最老的冰还要冷。寂星毒的寒力不再仅仅是侵蚀他的经脉,它开始咀嚼他的骨髓,舔舐他的神魂,想要把他拖进永恒的星寂之中。
但总有一丝灼热,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滑落。
那是紧贴胸口的苍狼令。令牌上的狼首浮雕似乎活了,在他逐渐模糊的感知里发出低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咆哮。咆哮声里,他闻到了枯草被践踏的气息,听到了战马喷鼻的响动,看到了北疆天空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
阿妈……额吉……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母亲将苍狼令塞入他掌心时粗糙而温暖的手,想起了老萨满在狼神石像前为他涂抹额血的仪式,想起了部落儿郎们纵马驰骋时掀起的、夹杂着草屑与尘土的狂风。
“鲜卑儿郎……何惜一死……”
这念头像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识海里炸开。不,还不能死在这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他的命是阿妈给的,是部落养的,就算要死,魂灵也该回到鹰飞草长的故乡,而不是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混合着深入血脉的狼性桀骜,猛地从他灵魂深处迸发!这不是清醒的意志,而是濒死前本能的反扑,是《狼噬七杀》功法烙印在生命最底层的凶性!
嗡——!
紧贴他胸口的苍狼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血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透过了他的衣襟和沈砚的后背,将一小段昏暗的河道映照得一片赤红!令牌变得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背着他的沈砚。
“尔朱大哥?!”沈砚惊觉背后异状,那血光中蕴含的磅礴、原始、充满荒原气息的战意和生命力,让他心惊,也让他升起一丝不祥的希望。他急忙寻了一处略凸出的石台,将尔朱焕放下。
此刻的尔朱焕,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胸口那苍狼令的光芒却自主地、越来越盛。令牌上的古老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与尔朱焕微弱的心跳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更令人震惊的是,尔朱焕皮肤下那原本青黑蜿蜒的寂星毒纹,竟然在这血光照耀下,如同被炙烤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只有沈砚洞玄之眼才能“看见”的能量湮灭声,虽然消退缓慢,但确确实实被遏制、甚至逼退了一小部分!
“这是……部落传承的守护之力?在自行对抗星毒?”沈砚又惊又疑。他看得出,这并非尔朱焕主动运功,更像是他生命垂危之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他的血脉,或许是融入他神魂的狼神信仰,被彻底激发,通过苍狼令这媒介显化而出。
然而,这种激发代价巨大。尔朱焕本就残存无几的生机,正如同灯油般被这血光燃烧,换取这短暂的、本能的抗争。这是饮鸩止渴,是在加速死亡的过程!
沈砚心急如焚,正要试图干预,异变再生!
那炽烈的血光并未局限于周遭,其中似乎有一缕极其精纯、凝聚了尔朱焕生命烙印与部落战魂的气息,竟顺着冥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冲天而起!不,并非真正的“冲起”,而是一种超越物理距离的“共鸣”与“传递”!
……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魏北疆,柔玄镇外二百里的尔朱部族夏季牧场。
时值午后,天空却莫名阴沉下来,不见乌云,只是一种沉郁的暗。正在擦拭弯刀的老萨满突然手指一颤,刀锋划破了指肚,鲜血滴落在面前粗糙的祭坛石上。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抬头望向南方,嘴唇哆嗦起来。
下一刻,供奉在部落最大毡帐中央、世代守护的狼神主石像,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石像粗糙刻画的狼眼部位,竟渗出丝丝暗红色的、类似血锈的痕迹!
“狼神泣血?!”毡帐外的守卫连滚爬进来,看到此景,吓得魂飞魄散。
老萨满却猛地扑到石像前,枯瘦的手掌贴在石像基座,闭目感应,老泪纵横:“是焕儿……是少族长的魂息!他在召唤……他在受苦!他的战魂在燃烧,想要归来!”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整个营地。所有尔朱部的战士,无论老少,只要修炼过部落战法,体内流淌着狼神信仰之血的,此刻都感到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悲怆与愤怒。仿佛远方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灵魂正在破碎,他的痛苦与不甘,化作了无形的战鼓,擂响在每一个族人的血脉深处。
“少族长出事了!”
“是苍狼令!我感应到了苍狼令的气息,在极南方向,很微弱,但它在燃烧!”
“集结!为少族长而战!”
无需更多动员,一种源于血脉共鸣的愤怒和守护欲在营地中爆发。战马被匆匆套上鞍鞯,弯刀与长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起寒芒。就连十几岁的少年,也紧紧握住了父辈传下来的短刀,眼神里充满了狼崽般的凶悍。
这支匆忙集结、却士气悲愤如虹的部落骑兵,没有任何朝廷调令,在老萨满和几位头人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出营地,向着南方——那冥冥中血脉感应的方向,开始了一场不计后果的奔袭。他们不知道具体目标在哪里,只知道他们的少族长,尔朱部的骄傲,正命悬一线,他的战魂渴望归来,他的敌人就在前方!
……
地脉暗河,石台之上。
苍狼令的血光在爆发到极致后,开始缓缓收敛,最终缩回令牌之内,只在表面留下一层黯淡的、温暖的红晕。尔朱焕脸上的青黑毒纹被逼退了少许,但他整个人却仿佛彻底被抽空了,原本魁梧的身躯显得干瘪了些,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只有眉心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血色光边的灵光还在顽强闪烁。
那是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状态——肉身濒临崩溃,但一点最本源的生命印记与战魂,却被苍狼令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暂时“护住”了,没有立刻消散。
沈砚手指有些颤抖地探了探尔朱焕的颈脉,又轻轻触碰那温热的苍狼令。他明白了。尔朱焕在最后关头,无意识地进行了一场惨烈的“献祭”,燃烧了绝大部分生机与未来潜力,甚至可能动摇了生命根基,换取了苍狼令更深层力量的激发,暂时锁住了最后一缕魂息,也将自己的危机与方位,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传递回了遥远的北疆部落。
这不是治愈,而是悲壮的“延命”,是以整个部落的未来气运和征战之力为后盾,向死神发起的强行赊账。
“兄弟……”沈砚声音沙哑,眼眶发热。他轻轻握了握尔朱焕冰凉的手,将那枚变得有些沉重的苍狼令仔细塞回他怀里贴肉放好。
他知道,尔朱焕的“归来”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北疆的风雷已被引动。而现在,他必须带着这缕微弱的魂火,在这地脉迷宫中杀出一条血路,真正地“归去”!
他背起尔朱焕比之前更加轻飘却更加“沉重”的身体,再次跃入暗河。这一次,他的目光除了决绝,更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北疆的狼,已经嗅到了血腥,正在扑来的路上。他必须撑到与狼群汇合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