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冷得刺骨,每一次划动都像在搅动凝滞的冰浆。沈砚一手紧揽着尔朱焕日渐沉重的身躯,另一手持破妄剑,剑尖在岩壁上刻下浅痕,以此在绝对的黑暗与隆隆水声中辨别方向,对抗着随波逐流的无力感。尔朱焕的呼吸微弱得几乎贴在沈砚颈侧才能察觉,若非胸口苍狼令仍残余着一丝温热,几乎与死人无异。寂星毒的阴寒正一点点榨取他最后的生机。
沈砚自己的状况同样糟糕。洞玄之眼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灵台,视野里除了黑暗,便是持续闪烁、扭曲的灰败噪点,仿佛神魂被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更锥心的是怀中那枚璇玑星象盘——姨母沈清荷以命相护,亲手塞入他怀中的遗物。盘体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决绝时的体温,与冰冷的金属质地交织成一种残酷的暖意。
不能再漫无目的地漂流了。沈砚强提精神,洞玄之眼忍着剧痛向四周有限地延伸。模糊的视野中,前方河道右侧,水流的“气”呈现出微弱的涡旋状,与别处平直流淌的“气”明显不同。那里或许有岔道或洞穴。
他奋力向那处涡旋游去。果然,接近后手感到了吸力,侧方岩壁底部有一个被水流半掩的狭小洞口。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尔朱焕潜了进去。洞口初入狭窄,内部却向上延伸,很快头部便探出了水面。这里是一个位于水位线上方、仅容三四人的狭小石隙,空气浑浊但可呼吸,最重要的是暂时脱离了刺骨的暗河。
将尔朱焕小心安置在稍干的石面上,沈砚才靠壁坐下,剧烈喘息。他先检查尔朱焕情况,苍狼令光芒已黯淡如风中之烛,青黑毒纹蔓延至颈侧,形如诡异星空。时间,真的不多了。
此刻,沈砚才颤抖着手,真正将那璇玑星象盘举到眼前。石隙不知何处有微光矿物,映出星盘古朴的模样。非金非木的材质触手温润,盘面镌刻的星辰轨迹复杂深邃,远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星图都要精妙,那些纹路仿佛自有生命,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流动。他想起姨母临终所言——“内层刻有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如何开启内层?沈砚指尖抚过星盘每一寸,未见机关。他尝试注入微薄内力,星盘仅泛起极淡的、与之前共鸣时相似的白光,并无其他变化。是内力性质不对?还是需要其他媒介?
他沉吟片刻,想到沈清荷激活星盘、引动玉髓阳气时,似乎是以自身血脉生命力为引。沈文昭留下此物,指定要交给“沈家后人”,莫非……
沈砚不再犹豫,用破妄剑锋在指尖一划,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星盘中央的天池位置。
血珠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未滑落,反而如同被星盘吞噬般迅速渗入盘面。紧接着,整个星盘轻轻一震,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仿佛古老机括被唤醒。盘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辰刻痕,自天池处开始,次第亮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沿着轨迹流淌,越来越快,很快便将整个星盘变成了一幅悬浮于掌上的、正在运转的微缩星空!
而这还不是全部。星盘散发出的银光向上投射,在沈砚面前的石壁上,映照出一幅宏大、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光图!
那并非单纯的星空,而是一幅“山河气运星辰合图”。图中,蜿蜒如龙、散发着淡金色辉光的,无疑是北魏的主龙脉,其走向起伏,与真实地理隐约对应。龙脉之上,标注着九处尤为明亮的光点,似为关键节点。然而,其中三处节点,却被狰狞的幽黑色锁链状光影死死缠绕、穿透,金色龙气在那些位置明显黯淡、扭曲,甚至呈现被“吸吮”之态。其中一处黑链的源头,赫然指向图上一个清晰的地标——龙门山。
“龙脉锁链……侵蚀节点……”沈砚屏住呼吸,这正是他之前在洛阳以洞玄之眼遥望龙脉时看到的恐怖景象,此刻在这神秘星盘投射的图中,展现得如此具体而直观!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三处被黑链侵蚀的节点旁,还有数处节点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仿佛在预警。而所有黑链侵蚀与暗红预警的节点分布,隐隐形成一个包围的阵势,其核心,竟似乎指向平城与洛阳之间的某片区域——那里在图上一片模糊,只有紊乱的能量涡流示意。
星盘投射的光图边缘,还有细小的古老篆文浮动,并非连续篇章,而像是关键词句的标注:
“九为数极,节点天成,镇之以安四方。”
“黑煞锁脉,夺运饲星,大凶。”
“赤阳玉髓,非为阵基薪柴,实为……镇锁之匙?”(后半句模糊不清)
“星火接引之仪,需以龙脉剧痛为引,需于‘天倾之位’……”
“天倾之位”四字格外刺眼,旁边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由星辰连成的诡异符号,那符号沈砚见过——在刘福密信上,在苏嬷嬷遗物上,眼瞳之中一点寒星!
影渊的标记!星主的目标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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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砚心神激荡,试图记下光图每一处细节、理解每一句箴言时,怀中尔朱焕忽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沈砚注意力被稍稍分散,下意识瞥了一眼。
就在这刹那间,星盘投射的光图猛地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图景中,那几处被黑链穿透的龙脉节点,幽黑光芒大盛,甚至反向沿着光流,似乎要向着星盘本体侵蚀而来!同时,沈砚感到怀中星盘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感知,顺着星盘与龙脉图之间那无形的联系,闪电般向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扫掠而来!
糟糕!这星盘不仅是记录信息的工具,它本身似乎就与真实的龙脉状态有着玄妙的联系,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向追踪!刚才的激发,或许已经触动了某些布置的警报!
沈砚当机立断,猛地切断内力供给,同时一把将星盘扣入怀中,以自身残余的紫金气运强行包裹隔绝。石壁上的光图倏然熄灭,石隙重归昏暗。但那瞬间感知到的、如附骨之疽般冰冷的追踪意念,却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追兵未至,杀机已藉由这古老星盘隔空锁来!
他急促地喘息,看向尔朱焕,又摸了摸怀中滚烫渐消的星盘。星盘内层的信息惊世骇俗,不仅印证了龙门之局的可怕,更揭示了更大的阴谋——“天倾之位”、“星火接引之仪”、龙脉剧痛为引……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比单纯窃取国运更加疯狂的计划。
而尔朱焕的毒,解药或许真如姨母所言,需“下毒者之血”。这下毒者,恐怕正是布置这“黑煞锁脉”的影渊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就是星主本人。
前路,几乎是必死之局。但龙脉图已现,真相露出一角,他已没有退路。
沈砚背起尔朱焕,再次踏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怀中星盘沉甸甸的,不仅是希望,更是烫手的山芋,是招致死亡的信标。他必须在这地脉迷宫中,在追兵锁定具体位置之前,找到出路,找到姨母用生命暗示的那条“地脉更深处”的生路,然后……去面对那笼罩一切的“影渊”与“星主”。
黑暗的水流中,他目光如淬火的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