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风蚀回廊的刹那,林晓便明白了“风嚎”二字的真正含义。这已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为实体的、充满了恶意的暴力。
狂风不再是单纯的空气流动,而是凝聚成了无数细密、锋利、带着刺耳尖啸的透明“风刃”!它们从狭窄裂缝的深处、从两侧岩壁上无数蜂窝般的孔洞中疯狂喷涌而出,毫无规律地肆虐、切割、旋转,将本就崎岖不平的通道变成了一个布满无形刀刃的绞肉机。空气被撕裂的“嗤嗤”声、风刃撞击岩壁的爆鸣声、以及那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凄厉呜咽,混合成一首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死亡交响。
仅仅站在入口处,林晓身上的毛皮便被数道掠过的风刃割开数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脚下的岩石地面布满了深浅不一、边缘光滑的切痕,昭示着这里曾是何等凶险。视线更是受到严重干扰,狂乱的气流卷起岩粉和冰晶,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高速移动的浑浊幕布,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
然而,林晓的心神却异常冷静。贡布老爹影像中那复杂的手势和路径图,如同烙印般清晰刻在她的脑海。她闭上眼,不再依赖容易被欺骗的视觉,而是将全部感知集中在胸前的天穹之钥和手中的星核上。
钥匙的光芒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却始终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星核传来的冰凉共鸣,帮助她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直钻脑髓的魔音呜咽。更关键的是,当她按照老爹影像中所示,将一丝心神融入天穹之钥,并引动那属于“枯荣”本源的翠绿生机时,她“看”到了——在狂乱浑浊的能量湍流中,数条极其微弱、仿佛由无数细碎的翠绿光点连接而成的“虚线”,如同狂风巨浪中勉强维持的航标,在通道中蜿蜒向前,指向深处。
这就是老爹所说的、被上古能量 subtly 标记的“小径”。它并非物理上的平坦道路,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安全通道”指引,只有在特定钥匙(如融合了枯荣本源的天穹之钥)的共鸣下才能被感知。
没有犹豫。林晓将身上的毛皮裹紧,护住要害,一手紧握天穹之钥,一手持着合金匕首(必要时可格挡或借力),一步踏入了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翠绿虚线路径。
行走其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沸腾的油锅中穿行。尽管有路径指引,避开了大部分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密集风刃区,但零星的风刃和能量溅射依旧无处不在。她必须全神贯注,依靠钥匙的即时预警和自身极限的反应速度,进行小幅度的、精确到厘米的闪避、格挡或硬抗。
嗤啦!一道从斜刺里袭来的风刃擦过她的左肩,将本就破损的毛皮和衣物彻底撕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寒气瞬间侵入,几乎冻结了伤口周围的血液。
砰!一块被风刃从岩壁上切落、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以惊人的速度砸向她面门。她险之又险地偏头,石块擦着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火辣辣的疼痛。
脚下更是步步惊心。看似坚实的岩石,可能下一刻就在风蚀和能量冲击下崩碎。她必须依靠翠绿虚线路径对能量结构的稳定指示,判断落脚点的虚实。
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不断增加,寒冷、失血、精神的高度集中和持续的能量输出,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蚂蟥,吮吸着她的生命力。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风沙的灼痛。手中的天穹之钥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那翠绿的生机虚线也变得时断时续。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被无处不在的风刃和乱流撕碎,或者被魔音彻底摧毁神智。老爹的影像,老三的背影,贡布小屋的废墟,壁画上先民牺牲的壮烈……这些画面如同最强劲的燃料,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驱动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沿着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翠绿指引,向着回廊深处,向着可能存在的希望,艰难跋涉。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酷刑。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晓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痛苦和疲惫拖入黑暗深渊时,前方的风势似乎……减弱了一丝?
不,并非风势减弱,而是能量乱流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肆虐的透明风刃中,开始夹杂起一丝丝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丝般的能量流。这些暗红能量流更加粘稠、阴毒,带着与“源血池”污染同源的腐朽气息,它们不仅切割肉体,更试图侵蚀能量和灵魂。
同时,那翠绿的虚线路径,在前方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兽啃噬出的不规则岩洞入口处,骤然变得明亮、凝实了许多!路径并非进入岩洞,而是贴着岩洞入口的上方岩壁,蜿蜒向上,指向一处被狂风和暗红能量流遮掩、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狭窄的岩石裂隙。
而岩洞深处,传来阵阵低沉、浑厚、充满威胁的咆哮,以及沉重的、仿佛巨物移动的摩擦声。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对闪烁着暗红凶光的、灯笼大小的“眼睛”,在洞内的阴影中缓缓移动。
老爹的路径特意绕开了这个显然盘踞着恐怖存在的岩洞。但要想抵达上方那条裂隙,必须从岩洞入口正上方的岩壁攀爬而过,这无疑将自己暴露在下方案踞者的视野(如果有)和可能的攻击范围内。
林晓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处相对坚固的岩凹,剧烈地喘息,趁机处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她取出最后一点止血药粉,混合着星核传来的冰凉能量,勉强压制住伤口的恶化和寒意侵蚀。所剩无几的干粮和冰水早已耗尽,体力恢复无从谈起。
她抬头望向那条高悬的裂隙。距离大约十五米,岩壁近乎垂直,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冰层,攀爬难度极大。更麻烦的是,岩洞内那几对暗红“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移动更加频繁,咆哮声也带上了捕食者的焦躁。
不能等。等待只会让体力进一步流失,也可能引来更多的危险。
林晓深吸一口气,将天穹之钥咬在口中(腾出双手),将那柄合金匕首反握。她调动起体内最后的力量,以及天穹之钥中仅存的、属于“枯荣”本源的生机之力——这一次,不是为了指引,而是为了“刺激”和“爆发”。
翠绿的光芒在她四肢百骸中流转,带来一阵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暖流和力量感。她双腿微屈,猛地发力,如同矫健的雪豹,向着陡峭的岩壁扑去!
匕首狠狠扎入冰层与岩石的缝隙,手脚并用,依靠着钥匙生机之力带来的短暂身体机能提升和精准的落点判断(翠绿路径的光点在她意识中标记了相对稳固的着力点),她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然而,下方的威胁反应更快!
就在她爬到一半,身体完全暴露在岩洞入口上方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内炸响!紧接着,一道粗大如水桶、表面覆盖着暗红色晶体和蠕动肉瘤的“触手”或“肢体”,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岩洞中猛地探出,带着腥风和恐怖的破空声,直扫向悬挂在岩壁上的林晓!
速度太快,范围太广,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林晓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她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而是将咬在口中的天穹之钥猛地吐出,用尽全力,将其掷向上方那条裂隙入口!同时,她松开握住匕首的手(匕首留在岩缝中),身体借着最后一点蹬踏之力,向斜上方跃起,迎向那横扫而来的恐怖触手!
不是送死,而是……借力!
就在暗红触手即将扫中她的瞬间,她蜷缩身体,双手抱头,用后背和双臂迎向触手力量相对薄弱的中段侧方!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响起。林晓感觉像是被飞驰的列车正面撞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全身骨骼都仿佛要散架。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但她也借着这股恐怖的力量,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以比她自己跳跃快数倍的速度,斜向上抛飞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触手最具破坏力的正面抽击和可能随之而来的缠绕!
剧痛和眩晕中,她依稀看到自己抛飞的方向,正是那条裂隙入口。而天穹之钥先她一步,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裂隙内的黑暗之中。
下一刻,她的身体重重撞在裂隙入口边缘尖锐的岩石上,肋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扣住岩石边缘,不顾指尖被割得血肉模糊,奋力将自己拖进了那条狭窄、黑暗的裂隙之中。
几乎在她身体完全没入裂隙的同一时间,那道恐怖的暗红触手狠狠抽打在她刚才悬挂的岩壁位置,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抽得碎石飞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触手不甘地在裂隙入口处徘徊、探伸,但裂隙过于狭窄,它庞大的身躯无法进入,只能发出愤怒而焦躁的咆哮。
安全了……暂时。
林晓瘫倒在冰冷、狭窄的裂隙地面上,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部撕裂般的剧痛和满口的血腥。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散发着熟悉微光的物体——是天穹之钥。它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强地亮着。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将钥匙重新握在手中。温润的能量丝丝缕缕渗入掌心,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抚慰。她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体温,目光望向裂隙深处。
这里似乎是风蚀回廊中一条被遗忘的、相对稳定的天然石缝,虽然狭窄,但风势和能量乱流都微弱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前方不远处的石缝尽头,隐约有不同于风蚀回廊惨淡天光的、一种柔和的、稳定的淡白色微光透出,并且伴随着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某种巨大机械或能量装置运转时的规律嗡鸣。
那嗡鸣声,与她之前在上古厅室中,星核激活平台时听到的有些相似,但更加宏大、深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
庭门……前哨?
林晓精神一振,求生的欲望和使命的驱动,再次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她挣扎着,用天穹之钥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着那淡白色的微光,向着那规律的嗡鸣,爬去。
每挪动一寸,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带来钻心的疼痛。失血和寒冷让她视野模糊,四肢不听使唤。
但她没有停下。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前。到光那里去。到声音那里去。老爹可能在前面。答案在前面。希望……或许也在前面。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爬出了狭窄的石缝。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半圆形岩洞,洞顶高阔,布满了闪烁着微光的矿物晶体。岩洞中央,是一个与之前上古厅室中类似、但规模大了数倍、结构也复杂得多的圆形平台。平台周围,不再是八个基座,而是十二个更加高大、造型各异的立柱,立柱顶端同样有多面体凹槽,但大部分已经破损或黯淡。平台本身,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正是光线的来源。那低沉规律的嗡鸣,正是从平台深处传来。
而平台的另一侧,紧靠着岩洞最内部的弧形石壁,矗立着一扇……门。
那并非实质的门扉,而是一道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着的、如同漩涡般的“光之门户”。门户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包容了星空与海洋的暗蓝色,其中流淌着银色、翠绿、土黄、蔚蓝等不同色泽的能量流,它们按照某种复杂而玄奥的轨迹交织、运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和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封闭”感。
这就是“庭门”?或者说,是“庭门”的“前哨”或“能量投影”?
在能量门户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林晓看到了一个人。
他背靠着平台边缘,蜷缩着,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和灰尘,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冰冷死寂之地融为一体。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截短杖,短杖顶端,镶嵌着一块黯淡的、呈现出土黄色、表面有山川纹路的晶体碎片。
贡布老爹。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缩,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支撑着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触手冰凉,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老爹的脸庞瘦削得脱了形,眼眶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冻伤和细微的能量侵蚀痕迹。他身上的伤口很多,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用的是撕下的衣物),但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有些已经溃烂发黑。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后未经处理。
但……他还活着。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老爹……老爹!”林晓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老人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和呼唤,贡布老爹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珠,起初没有任何焦距,但在看到林晓的脸,尤其是看到她手中紧握的、散发着熟悉光芒的天穹之钥时,那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混合着欣慰、焦急与无尽疲惫的光芒。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林晓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
“……来……了……好……钥匙……星核……”老爹的声音断续微弱,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门……要开……三钥……序列……我……‘山魄’……碎片……共鸣……不够……污染……在里面……躁动……‘炉火’……快……熄了……”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握着土黄色晶体短杖的手,指向那扇缓缓旋转的暗蓝色能量门户,又指了指林晓手中的天穹之钥,再指指自己手中的短杖碎片。
意思明确:开启这扇“庭门前哨门户”,需要至少三把钥匙(或其主要部分)按照特定序列共鸣。他有“山魄”钥匙的碎片,林晓有完整的天穹之钥(融合了枯荣本源),星核作为总钥和能量源。但力量可能还不够,而且门户内的“渊庭”深处,污染正在加剧躁动,维持“炉火”的能量即将耗尽,时间紧迫到了极点!
林晓重重地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老人冰冷的手背上。“我明白,老爹。我们……一起开门。”
她搀扶着老爹,让他靠坐在平台边缘能支撑身体的地方。然后,她站起身,抹去泪水,目光决绝地望向那扇象征着最终挑战与希望的暗蓝色能量门户,握紧了手中的天穹之钥,并将那枚深蓝色的星核,也紧紧攥在另一只手中。
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