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守门人小屋废墟的第四个小时,天色骤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沉重棉被,从雪山顶峰倾轧而下,迅速吞噬了仅存的惨淡天光。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地面和岩石缝隙中积存的干雪,化作漫天狂舞的白色沙暴,视野在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咆哮的风声和劈头盖脸砸来的、夹杂着冰粒的雪沫。
暴风雪来了。在这海拔已然不低的山地,它来得迅猛而暴烈,仿佛雪山本身对这群背负着伤痛与秘密的不速之客,降下的第一道冰冷考验。
“低头!抓紧彼此!别走散!”林晓在狂风中嘶喊,声音立刻被风撕碎大半。她将天穹之钥紧紧捂在怀中,用身体为它遮挡风雪,钥身传来的温热是此刻唯一的安慰和指引。她一边努力辨识着兽皮地图上标注的方位——地图早已被她强行记在脑中,原图则和星核一起贴身妥善保管——一边顶着风,朝着记忆中第一个虚线标记点的方向艰难挪动。
阿海和阿水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威尔森博士夹在中间,用绳索串联着彼此,佝偻着身体前行。威尔森博士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那浑噩的神志似乎被吓醒了几分,脸上露出本能的恐惧,踉跄着跟随,不再需要过多的拖拽。阿海的左臂在寒风中疼痛加剧,肿胀处皮肤绷得发亮,但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阿水的脸被冰粒打得生疼,结痂的疤痕更是传来阵阵刺痒,他眯着眼,努力在风雪中分辨脚下是否踏实,提防着可能的雪坑或悬崖。
尘影走在队伍最后,受伤的腿每一次陷入及膝的积雪,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和刺骨的寒冷。他拄着木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肺部吸入的冰冷空气如同刀割。他不仅要跟上队伍,还要不断回头,确认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并警惕着可能来自后方的追踪——基金会既然袭击了小屋,未必不会在附近留人监视或设伏。
暴风雪如同无形的巨兽,疯狂地撕扯、挤压着这支渺小的队伍。能见度不足五米,方向感在狂风的干扰和雪盲效应下迅速丧失。寒冷如同附骨之疽,穿透他们单薄(相对雪山环境而言)且浸满汗水和湿气的衣物,迅速带走体温。疲惫、伤痛、饥饿,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让每个人的体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林晓心中焦急。地图上标记的临时落脚点,只是一个大概方位和符号,在这等恶劣天气下,想准确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不能在体力耗尽前找到避风处,他们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夜晚。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风向,将天穹之钥从怀中取出。淡青与翠绿交织的光晕在狂风暴雪中显得异常微弱,却顽强地亮着。她闭上眼,不再试图用肉眼寻找,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与钥匙的链接中,同时,小心地引动了一丝贴身收藏的“星核”的共鸣。
星核那浩瀚而冰冷的“存在感”微微波动,与天穹之钥的光芒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共振。林晓的感知,在这一刻被奇异地放大了。她“感觉”到了周围山体的岩石脉络,感觉到了脚下积雪下冻土的坚硬,感觉到了狂风中蕴含的、属于这片雪山本身的、古老而沉默的“脉动”……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和山体本身脉动掩盖的、带着守门人印记特有韵律的“回响”。那回响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微弱共鸣,来自他们左前方大约一百多米外,一处被巨大山岩和厚厚积雪覆盖的、看似毫无异常的陡峭坡面之下。
“那边!”林晓猛地睁眼,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
没有时间怀疑。众人立刻转向,朝着林晓指引的方向,手脚并用地在深雪和狂风中挣扎前进。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时深时浅,随时可能滑倒。威尔森博士几次摔倒,被阿海和阿水粗暴地拖起。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处陡峭坡面。表面上,这里只有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嶙峋岩石,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但当天穹之钥的光芒靠近时,岩石与积雪交界处的某片区域,那些古老的、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守门人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是这里!有禁制!”尘影喘着粗气,凑近观察,“需要……钥匙或者特定方法开启。”
林晓将天穹之钥贴近那片闪烁的符文。钥身光芒流转,与符文产生共鸣。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能量交流,岩石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咔嚓”声。
紧接着,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在靠近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缝隙!一股比外界更加冰冷、却带着干燥和淡淡尘土气息的空气,从缝隙内涌出。
绝境逢生!众人精神一振,顾不得许多,依次鱼贯而入。阿海和阿水将威尔森博士先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跟上。尘影最后进入,反身试图推动那岩门闭合,却发现它异常沉重,且似乎有自动关闭的机制,正在缓缓合拢。他拼尽力气,配合着机括的声音,终于在外界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前,将岩门完全推回原位。
“咔哒”一声轻响,岩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狂暴的风雪与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林晓手中天穹之钥散发出的、稳定而柔和的淡青翠绿光晕,照亮了身周一小片区域。
他们似乎身处一条狭窄、低矮、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岩石通道内。通道笔直向前延伸,尽头隐约有更大的空间。空气虽然冰冷,却异常干燥,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岩石尘埃气息。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风,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声。
“安全了……暂时。”尘影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感觉肺叶都快被冻僵了。
阿海和阿水也瘫坐下来,检查着威尔森博士的状态。博士似乎被刚才的极端环境和这突然的转换惊得有些发愣,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林晓没有立刻休息。她举着天穹之钥,沿着通道向前走去。通道不长,大约十几米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见方的天然岩洞,经过人工修整,地面平整,角落堆放着一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物资:几捆用油布包裹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毛皮;几个摞在一起的、密封的陶罐;一堆码放整齐的干燥柴火(在这种干燥环境中得以保存);甚至还有一个石头垒砌的、带有烟道通向上方岩缝的简易火塘。
在火塘对面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守门人印记同源的古老文字和简略图案。文字并非一人一时所刻,笔迹有深有浅,有新有旧,似乎历代到达此处的守门人,都会留下一些信息。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临时落脚点,一个守门人先祖们留下的、隐藏在雪山腹地的秘密庇护所。
众人如同沙漠中的旅人见到绿洲,几乎要喜极而泣。阿海立刻挣扎着去检查那些毛皮和陶罐。毛皮保存良好,可以用来御寒。陶罐里,一罐是凝固的、散发着淡淡油脂香味的动物油脂(可能是照明或食用),一罐是黑乎乎的、类似炒面的干粮,还有一罐竟然是封存完好的、已经结冰的清水(岩洞内有渗水点,被巧妙地引入了陶罐)。
阿水则去摆弄那个火塘和柴火。很快,一团温暖、跳跃的橘黄色火焰在火塘中燃起,驱散了岩洞内刺骨的寒冷,也带来了久违的光明与暖意。
围坐在温暖的火塘边,裹上厚实干燥的毛皮,分食着虽然粗粝但足以果腹的炒面,啜饮着用陶罐在火边化开的冰水,众人几乎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感。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相对安全、温暖的环境中,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但悲伤与责任,并未远离。
尘影顾不上腿伤,立刻凑到那面刻满文字的岩壁前,借着火光和天穹之钥的光芒,仔细辨认起来。林晓也走了过去。
岩壁上的文字,大多是简短的个人记录、天气观察、狩猎标记,或者是对雪山深处某些区域危险的警示。但其中几段篇幅较长、刻痕较深、位置也相对居中的文字,显然蕴含着更重要的信息。
一段刻于大约百年前的文字写道:
“……奉师命,第三次探查‘渊庭’外围。‘冰嚎峡谷’魔音依旧,非星核稳固心神不可入。‘悬镜湖’冰面下黑影盘踞,恐有异变。‘炉火’余烬感应愈发微弱,‘星水之脉’在此地流转滞涩,污浊之气自‘渊庭’深处隐现。大劫之兆乎?吾辈力薄,惟愿后来者持钥而至,或有转机……”
另一段更古老的刻痕,笔法更加苍劲:
“……‘炉火’将熄,雪山之灵哀鸣。先祖遗训,‘渊庭’乃地脉之眼,‘炉火’之基。然自‘星黯之年’后,‘庭’门自闭,‘火’种渐隐。吾携初代‘星核’残片至此,感应‘火’种尚存一线,然门户之钥散落四方(注:似指‘枯荣’、‘山魄’等)。集钥启门,以核为引,或可重燃‘炉火’,涤荡污浊,再续星脉……然路途险绝,九死一生。后来者慎之,若星核共鸣指引,当勇往直前,此乃吾族存续之机……”
还有一段较新的、笔迹略显匆忙的刻字:
“……基金会触角已至雪山外围。其科技诡异,似能窥探能量流动。小屋恐不再安全。若后来者见此,吾或已携紧要之物转移。切记,‘渊庭’之路,冰嚎、悬镜、风蚀回廊三险关,凭星核与天穹之钥或可勉力通过。最终之‘庭门’,需集至少三钥之力,以特定序列共鸣,方能开启……吾时间无多,若未能留下更详尽指引,后来者凭核与钥,自生感应……”
最后的落款,是一个略显潦草、但林晓和尘影一眼便能认出的、属于贡布老爹的独特印记符号!刻痕很新,可能就是在他小屋遇袭前不久留下的!
信息量巨大,且与之前所知高度印证!
“渊庭”果然是关键,是“炉火”(很可能指某种维持星水之径纯净或抵御星空威胁的防御体系)的基础所在地。但它门户紧闭,需要集齐至少三把“钥匙”(除了已知的天穹、枯荣,至少还有“山魄”等),并以特定序列共鸣才能开启。前往“渊庭”的路上,有“冰嚎峡谷”、“悬镜湖”、“风蚀回廊”三道已知的险关。而“星核”,不仅是信物,更是通过险关、共鸣庭门的关键“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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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布老爹果然早有准备,他甚至预感到小屋危险,提前将最重要的“星核”和地图藏好,并可能已经带着其他“紧要之物”(会不会是另一把钥匙的部分线索?或者关于钥匙序列的信息?)提前转移,目的地很可能就是“渊庭”!
尘影飞快地记录着岩壁上的关键信息,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威尔森博士的呓语、老三的牺牲、源血池的污染、星锚的意志……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浮现:这是一场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守护星球生命脉络与抵抗未知星空侵蚀的隐秘战争。守门人一族,或许正是上古先民留下的“消防队”和“维修工”,世代守护着那些维系“炉火”和“星脉”的关键节点与工具(钥匙)。而基金会中的某些势力(如威尔森所属的激进派),或许在偶然或有意中,触及了这些古老的秘密,却妄图以粗暴、危险的方式夺取控制权,甚至可能无意中(或有意?)正在帮助那星空中的“注视者”破坏脆弱的平衡!
“我们必须去‘渊庭’。”林晓的声音打破了岩洞的寂静。她抚摸着岩壁上贡布老爹的印记,眼神清澈而坚定。“老爹可能在等我们。而且,‘炉火’……必须重燃。不管是为了告慰逝者,还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威胁。”她看了一眼蜷缩在火塘另一侧、火光映照下表情麻木的威尔森博士。
尘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地图、星核、钥匙、以及这里的指引,我们已经具备了初步条件。但我们的状态……”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同伴,以及那个需要看管的俘虏,“以及威尔森这个累赘和情报源,都必须妥善处理。”
“审问他。现在,在这里。”林晓的目光转向威尔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趁着他神志时而清醒,问出所有关于基金会、关于他们知道的‘钥匙’、‘星核’、‘渊庭’的一切。然后……决定他的处置。”
火塘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橘黄的光影在岩壁上古老的文字和众人凝重的脸庞上跳跃。
在这雪山腹地的隐秘庇护所内,在先祖留下的警示与期盼中,在温暖与死亡的边缘,新一轮的抉择与拷问,即将开始。而通往“渊庭”、揭开最终谜底与责任的荆棘之路,就在这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