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真相》杂志的周一晨会，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主编王涛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在顾嘉纳戛纳提名后的一张机场抓拍照上晃动。照片里，顾嘉纳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被粉丝和代拍团团围住，眉头微皱，眼神疲惫。
“下周封面故事，就做他。”王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顾嘉纳，现在热度最高，但也最脆弱。刚转型，根基不稳，粉丝内部还在分裂。这个时候爆个负面，流量绝对炸。”
他切换ppt，标题赫然是：《戛纳提名后的膨胀：顾嘉纳真面目曝光》。
“操作方案，”王涛语速加快，“第一，找两个‘前工作人员’，匿名爆料，就说他耍大牌，歧视底层员工，片场乱发脾气。第二，技术部把他在《沉默的河流》片场那几次因为安全问题发火的片段截出来，就留三秒，把前因后果都剪掉，配上‘怒吼’的音效。第三，评论区控评，重点带节奏说他‘忘本’，‘红了就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几个年轻编辑低头记录，不敢抬头。
“我反对。”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亓官寺坐在会议桌末端，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涛。
“王主编，这是假新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上个月刚在云南跟完《沉默的河流》剧组，采访了从导演到场务的二十多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说顾嘉纳敬业、谦逊，那几次所谓的‘发火’，一次是因为威亚安全检查不到位，一次是因为有代拍闯入危险拍摄区域。他是为了工作人员和剧组的安全。”
王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丝冷笑：“亓官寺，你是去采访的，还是去追星的？现在读者要的是爆点，是情绪，是吃瓜！谁在乎真相？真相能换来点击量吗？能换来广告费吗？”
“我们是《娱乐真相》，不是《娱乐八卦》！”亓官寺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果连我们都开始制造假新闻，那这个杂志的名字就是个笑话！”
“够了！”屏幕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杂志社的新老板，地产商赵东海，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了会议。他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眼神冷漠，“小亓啊，我知道你是老记者，有情怀。但时代变了。我们要生存，要利润。你那个什么《星耀娱乐税务黑幕调查》，压了三个月了，有什么用？发出去能赚几个钱？还得罪金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劝导”：“这样吧，这篇顾嘉纳的稿子，你不用写。但作为部门负责人，你得签字同意发表——要有团队意识，懂吗？”
道德底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亓官寺看着屏幕里赵东海那张被资本滋养得油光满面的脸，又扫过会议室里那些或麻木、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报道方案”，用力摔在会议桌上。
“我拒绝签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果《娱乐真相》开始靠制造假新闻活着，那它已经死了。我不陪葬。”
说完，他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当天下午，hr的通知就到了：停职反省。
三天后，律师带来了解约协议。的补偿，远高于法定标准。但附加条款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签署《保密与不竞争协议》，三年内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娱乐调查报道。
“如果拒绝呢？”亓官寺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赵总说，如果您拒绝，公司会启动内部合规调查。您之前的一些采访报销单据……可能会有些‘问题’。另外，您电脑里那些未发表的调查资料，属于公司财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他职业生涯的清白和多年心血积累的素材，来逼他就范。
亓官寺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处，用力地划了一个巨大的叉。
“告诉赵东海，”他把协议推回去，声音冷得像冰，“我亓官寺，不卖良心。”
他只拿了法定的补偿金，净身出户。
抱着一个装着他八年记者生涯所有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大厦时，天空下起了雨。他没带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和纸箱。手机响了，是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小寺，你爸这个月的化疗费……医院又催了……”
亓官寺站在雨中，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理想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苍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冰冷的现实。三家主流媒体婉拒了他的求职，理由冠冕堂皇：“抱歉，我们目前没有调查记者的编制。”自由撰稿的渠道也被切断，常合作的平台突然“稿源饱和”。父亲的化疗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深夜，出租屋里。亓官寺看着墙上贴满的自己曾经的报道：《娱乐资本的灰色链条》《虚假流量背后的阴谋》《被交易的梦想》……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未完成的《星耀娱乐税务黑幕》最终稿，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他打开邮箱，准备给黎琦发最后一封邮件。之前约过三次专访，她都因太忙婉拒了。这次，他想谈谈一个构想，一个关于建立娱乐行业真相库的构想。写到一半，他又删了。他不希望这看起来像是一种乞求。
关机，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内心无声的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黎琦一直在关注着他。
“亓官寺离职了。”助理小唐在每日简报里重点标记了这条信息。
陈律师的分析报告紧随其后：“《娱乐真相》被赵东海收购后，正在系统性清除理想主义者。亓官寺是他们最后的障碍，也是最有价值的资产。他手里掌握着大量未发表的深度黑料。”
顾嘉纳也发来微信：“亓官寺这个人，调查能力一流，骨头硬，但太直，容易折。如果能为他所用，是把利剑。”
黎琦看着这些信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亓官寺跌到谷底，但理想尚未完全熄灭的时刻。
第五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65层，黎琦的新办公室。
亓官寺穿着他唯一一套略显陈旧的西装，准时出现。黑眼圈很重，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带了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
办公室很简洁，没有明星照片，只有抽象画。书架上摆着《调查记者手册》《数据新闻学》。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印装订好的册子——是他历年的代表作合集。
“亓记者，感谢你能来。”黎琦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亓官寺没有碰那杯水，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戒备和疲惫：“黎总，直说吧。你是要给我做专访，还是想看看我这个失业记者的笑话？”
黎琦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推过一份文件：“都不是。我是来给你一份工作。”
文件标题：《真相视觉实验室筹备方案》。
亓官寺翻开，瞳孔微微收缩。
方案核心：建立一个独立于破晓工作室的“行业真相研究机构”。使命是系统性调查娱乐行业黑幕，但不公开发布，只作为战略情报储备。黎琦提供初始资金1000万，独立办公空间，以及全面的法律保护。亓官寺的职位是实验室主任，直接向黎琦汇报，拥有完全独立的调查自主权。薪酬：年薪200万，外加项目分成。最重要的是——他父亲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实验室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