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气氛，原本像一杯恰到好处的香槟，微醺而愉悦。
798的工作室被临时布置成派对现场，墙上巨大的投影滚动播放着直播封神那晚的精彩片段和陈树声《憾》的高清大图。空气里飘荡着食物香气、低语的笑声和轻柔的背景音乐。顾嘉纳难得没有经纪人跟随，穿着简单的卫衣靠在吧台边和陈树声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几位深度合作的品牌方代表端着酒杯，与亓官寺围在一起，话题显然围绕着那场惊世骇俗的直播。助理小唐穿梭其间，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黎琦站在稍微远离人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看着窗外798园区夜晚特有的、粗粝与艺术感混杂的灯光。这场胜利酣畅淋漓，但她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舆论的翻盘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暗礁，往往潜藏在风平浪静之下。
小唐脸上的笑容就是在那时僵住的。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脚步有些慌乱地穿过人群，走到黎琦身边，将手机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黎姐…你看这个。”
黎琦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业内最权威、最具学术分量的摄影杂志《中国摄影艺术》的官方微博。刚刚更新的一篇社评，标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庆功宴的暖意：《警惕娱乐化对摄影艺术的侵蚀——兼评“神之手”现象》。
作者署名：郑儒林。后面跟着一连串头衔：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视觉艺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文章很长，措辞严谨，引用经典，但内核尖锐而冰冷。
开篇先“肯定”了黎琦现象引发的关注度，随即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某些被互联网和粉丝经济过度追捧的所谓‘视觉奇迹’，本质上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作品缺乏系统的摄影史脉络和美学理论支撑，仅仅依赖于明星效应和社交媒体炒作带来的瞬时流量，其‘艺术价值’需要打上巨大的问号。”
“……更令人忧虑的是对经典摄影理论的滥用和亵渎。‘决定性瞬间’这一严肃的美学概念，被简单地曲解为‘抓拍明星的某个表情’，沦为娱乐工业流水线上的速食包装。这不仅是理论的庸俗化，更是对整个摄影艺术严肃性的消解。”
文章最后，以近乎训诫的口吻总结：“摄影是一门需要漫长积淀、系统训练和深厚文化修养的手艺。它关乎历史、关乎人文、关乎对世界的深刻观察与思考，绝非拿着昂贵设备，在明星身边捕捉几个漂亮光影就能称之为‘艺术’。年轻一代当警惕浮躁，回归正途。”
通篇没有提黎琦的名字，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她的合法性根基——“无根之木”、“缺乏理论支撑”、“亵渎经典”、“速食包装”。更致命的是，它将黎琦的成功，完全归因于“明星效应”和“互联网炒作”，从根本上否定了她个人天赋和创作的价值。
庆功宴的欢声笑语不知不觉低了下去。靠近黎琦这边的人，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顾嘉纳第一个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郑儒林？这老头子谁啊？吃饱了撑的？”
亓官寺也走了过来，他看文章的速度很快，表情凝重：“郑儒林…学院派的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整个传统摄影圈和艺术评论界。他的话，在所谓‘严肃摄影’领域，分量极重。他这篇社评，相当于…把你开除出‘摄影师’行列，定性为‘娱乐行业的配套服务人员’。”
陈树声放下酒杯，缓缓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文章，冷哼一声：“老郑头还是这臭脾气，见不得新鲜东西冒头，尤其见不得不是他们那个圈子出来的。” 他看向黎琦，“丫头，别往心里去。他那套‘正途’，几十年前就开始说，拦住了谁？”
黎琦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递还给小唐。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拿起苏打水又喝了一口。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小唐，能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关节和骤然沉静下来的眼神里，看出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黎姐，我们…要不要回应一下？”小唐迟疑地问。
“回应？”黎琦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回窗外深沉的夜色，“他说我‘无根之木’。那我就让他看看，我这棵树，根能扎多深，枝叶能长多远。”
这不是一篇需要回应的负面文章。这是一场来自旧秩序、旧体系、旧话语权的宣战。郑儒林代表的，是整个传统摄影圈、学院派、以及那套运行了几十年的评价体系，对一个“异类”崛起的不安与排斥。
接下来的三天，印证了亓官寺的判断。《中国摄影艺术》的社评像吹响了集结号。中国纪实摄影协会、八大美术学院摄影系、老牌摄影杂志《光影》…一个个重量级的传统组织或刊物，纷纷发表类似声明或专题，核心论调高度一致：强调摄影的“艺术性”和“严肃性”，划清与“娱乐化”、“商业化”的界限，暗讽甚至明指黎琦代表的“网红摄影师”是行业“浮躁”、“浅薄”的表现。
他们的诉求很明确：用话语权筑起高墙，将黎琦排除在“真正的摄影艺术”讨论范畴之外，将她牢牢钉在“娱乐行业服务者”的位置上。这是比资本打压更隐晦、也更根深蒂固的壁垒——身份的壁垒，合法性的壁垒。
第一次正面交锋，来得很快。
一家知名的艺术机构举办“影像艺术跨界论坛”，原本邀请了近期风头无两的黎琦作为“青年视觉创作者代表”发言。但临到论坛前一天，黎琦收到的日程调整通知上，她的发言环节被取消，座位也被安排在了观众席。而台上，端坐着以郑儒林为首的五位白发苍苍的学界、业界泰斗。
论坛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学术严肃氛围中进行。话题围绕着“数字时代影像艺术的边界与坚守”。轮到郑儒林发言时，他扶了扶老花镜，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黎琦的方向，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摄影这门艺术，走到今天，面临很多诱惑，也有很多噪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长者特有的语重心长，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有些人，可能机缘巧合，拍了几张明星的照片，被互联网一炒，就被捧上了天。这很热闹，但也很可悲。因为这会让年轻人误以为，摄影就是拍拍漂亮脸蛋，捕捉几个表情，然后炒作成名。这是本末倒置，是对这门需要数十年沉淀的手艺的最大不尊重。”
话里藏针，指向明确。全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黎琦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期待她反应的玩味。
主持人略显尴尬，试图圆场：“郑老的意思是，扎实的基本功和理论修养非常重要…那么，在座的年轻朋友，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想法…”
黎琦举起了手。她的动作很平稳，目光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