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滚动的弹幕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里,陈树声低头垂目,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深邃。夕阳的金光从他左侧洒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却轮廓分明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没在书架的阴影里,明暗交界清晰而富有戏剧性。他握着古籍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松弛,有着明显的老年斑,却稳定有力。最关键的是,那被风吹起一角的书页,以一种极其自然又充满动感的姿态凝固在空中,纸角微微卷曲的细节纤毫毕现。
没有磨皮,没有液化,没有调色。皮肤上的每一条皱纹,毛衣上的每一根纤维,书本纸张的泛黄质感,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所有的光影、构图、瞬间的情绪和那个灵动的细节,全部源自现场,源自那百分之一秒的捕捉。
几秒钟后,弹幕才重新疯狂涌动:
“这…这真是直出?!”
“光影!构图!那个书页!我的天!”
“她怎么知道会有风?她怎么预判到陈老会那样皱眉?!”
“刚才说剧本的打脸不?陈老那惊讶的表情演得出来?”
黑粉还在负隅顽抗:“说不定是提前设计好的动作!静态的算什么本事!”
第二轮,黎琦主动加码。
她让陈树声背对镜头,然后自己走到房间另一边,背对陈树声。
“陈老师,这次我们玩个游戏。我数到三,您随意做一个动作,任何动作都可以,完全随机。我转身抓拍。”
这是对动态捕捉、瞬间反应和预判能力的终极考验。无法沟通,无法设计。
陈树声点点头,背对着她。
“一…二…三!”
黎琦数完,身体如同猎豹般迅捷而流畅地转身、举相机、对焦,动作一气呵成。而与此同时,陈树声在“三”字落下的瞬间,似乎想去拿桌上的紫砂茶杯,但手指碰到杯柄时稍微滑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泼洒出来,他下意识地缩手,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近乎孩童般的惊慌,随即又化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半秒钟内。
黎琦手中的相机发出了清脆而密集的连拍声。七张。她走回电脑前,全选七个raw文件,一次性打开。
七张照片,如同连环画般一字排开,完整记录下了这个意外的微小事件:伸手欲取→指尖触杯→杯子倾倒→茶水泼洒成弧→缩手后退→脸上惊慌→无奈失笑。
尤其是第四张,泼出的茶水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短暂而优美的弧形水幕,窗外残余的天光穿透这透明的水幕,在陈老的脸和身后的书架上投下晃动、迷离的光斑,宛如梦境碎片。
“这不可能!!”“半秒!七张!张张清晰!张张构图完美!”“连水花溅起的形状都能预判?!”“这是人能做到的反应速度?!”“我不是在看直播,我是在看科幻片吧?!”
质疑的声音,在如此直观、如此无法辩驳的连续瞬间面前,彻底微弱下去。
第三轮,黎琦将难度推向了极致。
她关掉了书房里所有的灯,只留下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点昏黄光线。房间顿时陷入一片近乎全黑的昏暗,直播画面也暗了下来,只能勉强看到人和物体的轮廓。
“太暗了!这拍出来全是噪点!”“iso要爆炸了吧?”“这能拍出个啥?”
她没有急着拍,而是在黑暗中,用很轻的声音对陈树声说:“陈老师,请您闭上眼睛,回想一下…您这一生中,最遗憾的某一个瞬间。不用说出来,甚至不用具体想是什么事,只是去感受一下那种‘遗憾’的情绪。”
陈树声依言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身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直播间里,千万观众屏息凝神。只有屏幕上偶尔滑过的“好黑啊”“能拍到吗”的弹幕。
十秒,二十秒…就在某个难以言喻的刹那,陈树声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向下低垂了一点点。也就在这低垂的瞬间,窗外那遥远路灯的微光,恰好掠过他的脸颊轮廓,勾勒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边缘光。更重要的是,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闭合的眼角悄然渗出,顺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在下颌处将落未落时,捕捉到了那唯一一丝、转瞬即逝的光线,凝聚成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的光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黎琦走到电脑前,在黑暗中摸索着鼠标,点开了那个新生成的raw文件。
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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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画面出现了。
第一眼,几乎是全黑的。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一个人形的、极其模糊的轮廓。然后,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看到了更多——那被远处微光勾勒出的、苍老而优美的侧脸线条,像一道被时光侵蚀的山脊。脸颊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在几乎全黑的背景中,像一颗迷失在夜空里的、孤独的星辰。他闭着眼,但整张脸的肌肉,每一道皱纹的走向,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憾然之中。
照片的噪点非常高,像老电影粗糙的颗粒。但这粗糙的质感,非但没有削弱情绪,反而增添了一种时间的重量和真实的粗粝感。这不是一张“漂亮”的照片,甚至不是一张“清晰”的照片。但它是一张能瞬间攥住人心、让人呼吸停滞的照片。
黎琦在导出时,在文件名处,打下了简单的一个字:《憾》。
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弹幕是空白的。
然后,开始零星地出现:
“…我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一酸。”
“这不是照片…这是把人的灵魂切了一片下来,放在光底下给你看…”
“对不起…”
“黎姐,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怀疑你…”
“神迹…”
越来越多的“对不起”开始刷屏。那些曾经嘲讽的、质疑的、跟风黑的人,在这张纯粹依靠现场光线、极致高感、和摄影师对情绪瞬间精准捕捉而诞生的、未经任何后期处理的“直出生图”面前,溃不成军。
直播的最后几分钟,黎琦坐回主镜头前。她的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今天这场直播,”她看着镜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屏幕的力量,“不是为了证明我没有用ps——photoshop是个伟大的软件,我尊重它,也使用它。它和相机一样,是工具。”
“今天,我只想证明一件事:在按下快门之前,一切就已经决定了。你看到了什么,决定了你能拍下什么。光线、角度、瞬间、情绪…我看见了,所以我拍到了。”
“你们可以叫我摄影师,叫我站姐,叫我修图师,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看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
“但我自己知道,我是狩猎瞬间的人。”
“而今天,我很幸运,猎到了三个。”
她忽然举起手中的相机,对准了直播镜头,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这张,送给你们。这个瞬间,是你们正在见证,摄影到底可以是什么的瞬间。”
直播画面,在一片炫目的白光模拟快门效果中,戛然而止。
最高同时在线人数:1127万。
总观看人次:超过4300万。
微博热搜前五,瞬间被相关词条占领:黎琦直播自证 神之手 直出生图 陈树声 什么是摄影。
舆论的天平,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倒转。
“娱乐圈纪委”删除了原帖,并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道歉声明,关闭了评论区。曾经跟风嘲讽的营销号纷纷变脸,开始盛赞“神之手的诞生”。摄影家协会的官方账号发表长文,称这是“一堂关于摄影本质的公开课”。各大品牌方的合作邀约几乎挤爆了工作室的邮箱和电话,报价水涨船高。光印系统的注册用户呈指数级增长。
周慕凡团队灰头土脸,负责策划此事的经纪人被停职调查。而顾嘉纳那边,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又感慨:“黎小姐,这一仗之后…你不再只是‘我们的摄影师’了。你是‘行业的黎琦’了。”
几天后,黎琦再次来到陈树声的小院致谢。老人送她一本旧的影印笔记,扉页上有他苍劲的题字。黎琦郑重接过,知道这份礼物的重量。
深夜,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回放着直播的录屏,看着那些从质疑到惊叹再到道歉的弹幕滑过。
小唐兴奋地总结着战果,黎琦却只是平静地听着。
赢了。是的,赢得干净利落,赢得以碾压的姿态。
但这只是一场战役。一场关于她个人能力和信誉的保卫战。
真正的战争——关于行业规则,关于利益版图,关于如何将她这偶然崛起的力量,转化为可持续的、系统性的存在——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亮起,是亓官寺发来的消息:“直播我全程看了。无话可说,唯有震撼。但有个问题,或许只有你能回答:你这种‘预见瞬间’的能力,有没有…极限?”
黎琦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
“极限?我还没找到它的边界。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试着去找找看。”
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深不可测。她知道,更广阔、也更凶险的世界,正在前方展开。而她,刚刚拿到了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