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下场，亲自站队，而且用的是如此私密、如此有冲击力的照片。这条微博瞬间引爆，将原本集中在黎琦身上的战火，分了一半烧回顾嘉纳自己身上。他的粉丝和黑粉立刻在评论区厮杀起来。
但无论如何，他用自己的声誉和流量，为黎琦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注意力转移。也堵住了团队“保持距离”的建议。
黎琦看着那条微博，深吸了一口气。
“阿杰，继续深挖资金链，固定所有证据，准备诉讼材料，该告就告。”她对陈律师说，“但舆论战，不能用法律去打。”
她看向屏幕上那些恶意的评论，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条被点赞到前排的、带着明显嘲讽口吻的留言上：
“啧啧，吹得神乎其神，有本事别靠后期啊？敢不敢直播拍一张？当场拍当场导出不修图，那才叫真牛逼！敢吗？
这条留言下面，附和者众多：“就是！直播啊！”“不是‘神之手’吗？露一手看看？”“怕不是要当场露馅吧哈哈！”
黎琦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冽。
“小唐，”她转过头，眼睛里有奇异的光亮起来，“联系微博直播的技术支持，申请一个最高清、最稳定的直播推流通道。再联系三家有公信力的媒体，科技版或者摄影版的记者都可以，请他们带上公证设备。”
“阿杰，我需要你帮我改装一台相机，b直连电脑，拍摄的raw文件必须自动实时导入指定文件夹，不能被任何缓存或后台程序干扰。电脑要一台全新的，装干净系统，只保留最基础的驱动和图片查看器。安装后台进程监控软件，我要直播时，所有进程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陈律师，起草一份《直播过程真实性公证声明》，请到场媒体记者签署。”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小唐和阿杰都愣住了。“黎姐，你…你要干什么？”
黎琦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她作品的照片墙前，手指轻轻拂过《朝圣者》冰冷的相框玻璃。
“他们要证明我造假，”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我就证明给他们看，什么叫‘真’。”
“可是黎姐，直播拍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光线、角度、模特状态…万一，我是说万一拍出来的效果…”小唐急道。
“没有万一。”黎琦打断她，目光扫过墙上每一张照片，那些凝固的瞬间，那些被她捕捉到的光与影，脆弱与力量，孤独与喧嚣。“我要做的，不是证明我能拍出和这些一样好的照片。我要做的，是让他们亲眼看到，我是怎么‘看见’，然后怎么‘捕捉’的。”
“模特呢？找谁？顾嘉纳现在不合适吧？会被说成是串通好的…”小唐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这确实是个难题。需要一位有足够分量、能镇住场、且与黎琦没有明显利益关联的模特。路人不行，缺乏表现力；其他明星，要么不敢趟这浑水，要么容易被质疑“配合演戏”。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座机响了。
小唐跑去接听，几秒钟后，她捂住话筒，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都在发抖：“黎、黎姐…是…是陈树声陈老师的助理！”
陈树声。六十八岁，三金影帝，演艺圈的活化石，国宝级演员。他从不接拍广告，极少参加综艺，对合作者挑剔到近乎苛刻，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清流和硬骨头。他的脸，就是演技和品格的代名词。
黎琦的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过去接过电话。
“喂，您好，我是黎琦。”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黎小姐你好，我是陈树声老师的助理，姓王。陈老师看到了网上的事情，也想看看你下午有没有空，方便来家里喝杯茶吗？”
下午，黎琦独自驱车来到陈树声位于京郊的宅院。不是想象中的豪宅，而是一个带着小院的老式平房，院子里种着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零星几个冻得红彤彤的柿子。
陈树声本人穿着灰色的中式棉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茶，看到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茶自己倒。”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黎琦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沉稳。
“热搜我看了，”陈树声抿了口茶，目光平和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在打量一个深陷舆论漩涡的年轻人，更像在欣赏一件有意思的老物件，“那些分析，狗屁不通。”
黎琦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开口就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年轻时候，也喜欢拍照，玩过一阵子胶片机。”陈树声慢悠悠地说，“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我懂。但那玩意儿，一半靠等，一半靠蒙。”他放下茶杯，看向黎琦，“但你拍顾嘉纳那套《标本》，我在杂志上看到了。玻璃柜里的蝴蝶，玻璃上映出来的人影，两个‘被钉住’的东西叠在一起…那不是等来的，也不是蒙来的。那是你‘看见’的。”
他顿了顿，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有锐利的光闪过：“我演戏演了五十年，在镜头前，也在镜头后。我分得清什么是演出来的‘真’，什么是镜头后面那个人，真的‘看见’了。”
黎琦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被理解、被精准命中的震动。
“听说，你要搞个直播，给自己证个清白？”陈树声问。
“是。”黎琦点头，“我想让他们亲眼看看，照片是怎么从无到有。”
“缺个陪你演戏的模特？”陈树声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老树的年轮，“我这张老脸，虽然皱巴巴的，但演了一辈子戏，还算经得住镜头瞧。你要是不嫌弃，借你用用？”
黎琦猛地抬头，对上老人平静却笃定的目光。
这不是帮忙，这是雪中送炭，是以自身清誉，为她这个深陷泥潭的年轻人做最坚实的背书。有陈树声在场，任何“串通”、“摆拍”的质疑，都将不攻自破。
“陈老师…”黎琦喉咙有些发紧。
“别谢我。”陈树声摆摆手，“我就是好奇，想亲眼看看，你这双‘看见’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个看法。喝茶。”
下午三点，黎琦工作室的微博，在沉寂了大半天后，突然更新。
主题：直出生图。
模特：陈树声 老师。
规则：当场拍摄，当场导出相机raw原始文件，当场转换为jpg发布。零后期，零修饰。
欢迎所有人，全程监督。
这条微博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原本就沸腾的舆论彻底引爆。
“陈树声？！她请动了陈老？！”
“直播直出？raw直接转jpg？一点后期都不做？这…太冒险了吧！”
“陈老从不掺和这些事啊…这是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给她站台？”
“坐等打脸！陈老肯定是念旧情被忽悠了！”
“今晚八点，不见不散！我已经准备好录屏了！”
黑号“娱乐圈纪委”迅速转发嘲讽：“垂死挣扎，建议提前写好道歉声明，免得一会儿下不来台。：今晚八点…”
支持者与反对者，好奇者与看戏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锁定在了当晚八点。
傍晚六点，黎琦带着精简过的设备，来到陈树声的书房进行最后的准备。三台4k直播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架设好，分别对准拍摄区域、黎琦本人以及那台经过公证、后台进程完全透明的电脑屏幕。自然光从西面的窗户洒进来，带着黄昏特有的柔和与瞬息万变。
陈树声穿着家常的深灰色毛衣，坐在他那张堆满书籍的老旧书桌前，随手翻着一本泛黄的《史记》。他看了看严阵以待的黎琦和周围冰冷的机器，笑了笑：“我当年拿金像奖，上台都没这么紧张过。”
黎琦正在最后检查相机参数，闻言抬头，也笑了笑：“陈老师，您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管镜头。就像平时一样，看看书，喝喝茶，想点事情。忘了我们在直播就好。”
“忘了镜头？”陈树声挑眉，“这倒是个新鲜说法。行，我试试。”
晚八点整，直播开始。
观看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开播瞬间突破三百万，弹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画面。支持、嘲讽、质疑、看热闹的，各种言论混杂在一起。
黎琦素颜出现在镜头前，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先是指着三台摄像机，清晰说明了各自的机位作用，然后重点展示了那台电脑——昨晚由三家媒体记者共同见证封存，刚才现场拆封，系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必不可少的几个进程在任务管理器里显示着。
“后台进程全在这里，欢迎所有懂技术的朋友实时监控，看看有没有任何一个修图软件在偷偷运行。”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接着，她将相机通过特制的数据线连接电脑，演示了拍摄后raw文件会自动导入指定文件夹的过程。“拍摄，导入，双击打开，仅此而已。”
准备工作完毕，她转向陈树声，微微点头：“陈老师，我们开始吧。”
第一轮，静态肖像。
陈树声依言继续看书。黎琦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对焦，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弹幕瞬间刷过一片问号：“？？？”“闭眼干嘛？”“故弄玄虚？”
大约十秒后，她睁开眼，手指快速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放下了相机，对陈树声说：“陈老师，您正在看《史记》列传第三十七篇，李将军列传，对吗？能请您翻到这一页，看第三行吗？”
陈树声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又抬头看向黎琦，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惊讶：“小黎，你怎么知道？”
黎琦指了指他鼻梁上的老花镜：“西窗的光线角度，在您眼镜左侧镜片上，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倒影。倒影里，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结合您刚才翻页的幅度和视线停留的位置，我猜的。”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彻底炸了：“卧槽？！”“这是什么视力？！”“剧本吧？！这肯定是剧本！”
陈树声脸上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味。他依言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第三行。就在他垂眸阅读，眉头因专注而微微皱起，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嚅动，仿佛在默念那些古文的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黎琦不知何时已重新举起了相机，在那个微表情最丰富、西窗最后一缕天光恰好照亮他半张脸、而书页被微风（也许是他的呼吸）带起一角微微翘起的完美刹那，连按三次快门。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盯住了第三号机位的电脑屏幕。只见文件夹里瞬间多了三个cr2格式的raw文件。黎琦走过去，当着镜头的面，双击打开了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