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的阳光，透过798 loft 工作室挑高的玻璃窗，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有咖啡豆研磨后的微焦香气，和机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
助理小唐端着两杯刚煮好的美式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黎琦手边，语气轻快：“黎姐，光印系统用户数昨晚突破五千了！而且有七家经纪公司昨天咨询了企业版，都是中大型的！”
黎琦的视线从面前的数位屏上移开，屏幕上是一张顾嘉纳新专辑封面拍摄的初步光影模拟图。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滑动，调整着一束模拟光的入射角度。“下午去他工作室碰一下创意方向，你准备一下《烟火尘埃》和《默片》的成片打印稿，带过去给他看看感觉。”
“好嘞！”小唐应着，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社交媒体监测页面，习惯性地刷新着。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陈律师在角落的隔间里研究新拟的授权合同模板。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种大战过后、步入正轨的平静。与星耀的博弈以对方低头暂告段落，至少表面上是。光印系统稳步推进，新的合作邀约筛选后也排上了日程。
风暴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来临。
上午十点十七分。
小唐的惊呼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黎姐！你快看微博！你上热搜了！”
黎琦皱眉，转过椅子。小唐已经将笔记本屏幕转向她。
微博热搜榜第三位，一个刺眼的词条：黎琦照片全靠ps。
词条后面没有“热”或“新”，而是直接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源头是一个叫“娱乐圈纪委”的营销号，粉丝八十多万，以爆料、扒皮、嘲讽明星和网红着称，名声不佳但流量不小。
这条微博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长图，配文极具煽动性：“扒一扒‘神图制造机’黎琦的画皮：所谓天赋，不过是顶配团队的后期魔术？”
长图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技术分析”。自称是“某顶级杂志前修图师，从业十年”，用专业的口吻和看似专业的软件界面截图，逐帧“分析”黎琦的九套代表作。
“《水形》水下照片”：指出水波纹的纹理有轻微重复痕迹，疑似使用了某商业素材库的“水下光效”素材进行叠加合成。
“《烟火尘埃》烟花照”：烟花炸开的轨迹和光晕“过于完美对称”，不符合真实烟花燃放的随机性，怀疑是后期ps合成的烟花素材。
“《复调》多重曝光”：声称“以本人多年暗房经验，传统胶片机几乎不可能做到九重曝光如此精准且毫无重叠瑕疵”，断定必然是数码后期分层合成。
分析得煞有介事，各种箭头、圈注、专业术语（有些甚至是生造的）齐飞，足以唬住对摄影和后期一知半解的路人。
第二部分，“匿名爆料”。贴出了几张打了厚码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自称是“黎琦前同事”，爆料黎琦“根本不会拍照”，“所谓的拍摄现场就是摆个样子，真正的‘神图’都是她背后一个庞大的专业修图团队，用顶级设备拍了原片后，熬夜精修出来的”，而黎琦本人“只是负责出镜和营销的人设”。
第三部分，也是最致命的一击：放出了一组“原片 vs 成片”的对比图。左边是几张模糊、构图混乱、光线平淡的照片，标注为“黎琦团队流出的原始废片”；右边则是众人熟知的那几张神图。对比强烈，极具视觉冲击力，暗示之意昭然若揭——看，没有后期，她拍的就是这种垃圾。
长图最后，用加粗红字总结：“所谓的‘决定性瞬间’，不过是‘决定性后期’罢了。粉丝醒醒吧，别造神了。”
发布不到半小时，转发破五万，评论区早已沦陷。
铁粉在奋力反驳：“放屁！黎姐的瞬间感是后期能做出来的？你找个团队给我做个《朝圣者》看看！”
但更多的路人和摇摆派被带了节奏：“看着分析得挺有道理啊…水波纹那个确实有点假。”“所以说哪有什么天才，都是资本包装。”“怪不得收费那么贵，养着一个修图团队呢。”
黑粉和营销号水军则狂欢刷屏：“早就说了是炒作！”“修图师牛逼！”“坐等翻车！”
黎琦迅速滑动鼠标，眼神冰冷。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污言秽语的评论，而是立刻转向旁边工位的技术组负责人：“阿杰，马上溯源。这个‘娱乐圈纪委’，资金从哪里来的？截图里的‘原片’，exif信息能提取吗？”
阿杰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动。半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
“资金流通过三个境外空壳公司中转，最终源头指向一个和‘周慕凡’工作室有关联的投资公司。”阿杰推了推眼镜，“至于那些‘原片’，我分析了发布出来的图片文件，虽然被转存压缩过，但残留的exif信息显示，拍摄日期比黎姐你发布成片的日期还要晚。而且，这些‘原片’的拍摄设备型号，和你当时使用的设备型号对不上。完全是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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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凡。顾嘉纳目前最大的对家，同样在竞争年底几个重磅的“年度影响力艺人”奖项。黎琦这几个月为顾嘉纳打造的“有深度”、“有故事感”的视觉形象，是顾嘉纳甩开其他流量、获得高端认可的重要砝码。打击黎琦，就等于削弱顾嘉纳的竞争力。这是商业上肮脏但有效的竞争手段。
陈律师面色严峻地走过来：“典型的商业诽谤，证据链很清晰，尤其是伪造‘原片’这一点。我们可以立刻发律师函，启动诉讼程序。但……”他顿了顿，“舆论发酵太快了。诉讼周期漫长，等判决下来，可能黄花菜都凉了。公众的记忆很短，他们只记得你‘被质疑造假’，不一定会关注你‘最后胜诉’。”
黎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咖啡杯壁上敲击。
影响已经显现。小唐那边不断接到消息：
“黎姐，本来约好下午签合同的‘雅韵’珠宝，刚刚来电话说需要‘再内部评估一下舆情风险’…”
“正在谈的汽车品牌项目，负责人说‘暂缓推进’…”
“星耀那边…苏蔓的经纪人悄悄发消息，说他们高层有人拿这个热搜做文章，暗示当初选择我们是个错误…”
更令人心寒的是行业内的暗流。一些摄影师的小群里，已经开始流传幸灾乐祸的言论：“我说吧，这么快蹿升肯定有猫腻。”“什么神之手，修图手罢了。”“这下看她还怎么狂。”曾经那些嫉妒、畏惧、不服的声音，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而粉丝内部，也开始出现分裂和动摇。信任在铁证面前坚固，但在似是而非的“专业分析”和煽动性言论面前，却显得脆弱。
就在这时，顾嘉纳的微信语音打了进来。
黎琦接通，对面传来顾嘉纳经纪人略显急促的声音：“黎小姐，热搜你看到了吧？现在情况对我们嘉纳也很不利，对方在同步黑嘉纳，说他‘全靠后期修图师上位’，‘本人根本扛不住镜头’。团队这边建议，在事情明朗之前，我们双方暂时…保持一点距离，避免被进一步捆绑攻击。当然，我们肯定是相信你的…”
“我明白了。”黎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商业决策，无关对错，只是风险规避。她能理解。
“等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顾嘉纳本人，他拿过了电话，“黎琦，我在看那个所谓的技术分析，狗屁不通。”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丝冷意，“《水形》那天我在水下泡了四个小时，差点抽筋。《烟火尘埃》的烟花，是我们一起在寒风中等到凌晨，冻得手都快按不下快门。《复调》的胶片是你一张张在暗房里自己叠的，红灯光下你的脸我都记得。”他停顿了一下，“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黎琦没说话，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团队有团队的顾虑，”顾嘉纳继续说，“但我个人，没有。等我两分钟。”
电话挂断。
两分钟后，顾嘉纳的个人微博更新了。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黎琦在冈仁波齐的背影——她跪在雪地里，因高原反应而佝偻着身体，额头抵着相机取景器，雪花落满她的头发和肩膀，像一个濒临极限却仍在坚持的朝圣者。那是顾嘉纳当时用手机随手拍下的，从未公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