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琦没有说话。她合上合同，蓝色的封皮冰凉。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
自己工作室目前的状态，即便不算顾嘉纳的年度合作和那几个百万级的创意项目，仅基础档跟拍和授权收入，月营收稳稳超过三百万。五百万买断费？不到她两个月的收入。年薪一百万？连她现在月收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这微不足道的“高价”，要买走的，是她过去三个月奇迹般崛起的所有作品版权，是她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创作自由和所有可能性。签下这份合同，她就不再是“黎琦”，而是“星耀娱乐的首席视觉顾问”，一个高级一点的、有署名权的工具人。她的镜头、她的审美、她捕捉的“决定性瞬间”，都将成为星耀娱乐庞大商业机器上的一颗标准化螺丝钉。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段苹脸上的笑容完美而笃定，仿佛已经看到她点头签字的样子。艺人总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评估。法务面无表情，像一尊严格执行程序的石像。财务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轻轻敲击，可能在计算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黎琦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段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但她控制得很好。“当然，这么大的合作，慎重是应该的。”她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姿态更放松，却也更显得居高临下，“不过，黎小姐，星耀的邀约，尤其是这样规格的邀约，很少给第二次机会。我希望你明白它的分量。”
“我明白。”黎琦站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合同，“有结果了，我会联系您。”
“期待你的好消息。”段苹也站起来，象征性地送了两步，便停住了。自有秘书上前，礼貌地将黎琦引向电梯。
走出那栋冰冷的玻璃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奔驰车还等在原地，司机拉开车门。黎琦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她沿着长安街走了几步，混入熙攘的人流。国贸桥下车水马龙，巨大的广告牌上轮番播放着明星代言。其中一个，正是星耀旗下的某个艺人，笑容灿烂，无懈可击。
回到798工作室，黎琦没有立刻对担忧的小唐和陈律师多说什么。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半小时，然后打印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下午，她主动给段苹的助理发了消息，约第二天见面，地点改在她的工作室。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段苹带着原班人马准时出现。只是这次，地点从国贸68层的奢华会议室，换成了798 loft 斑驳的水泥柱、裸露的管线和高悬的作品巨幅喷绘之下。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颜料、灰尘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与星耀总部的气息截然不同。
段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在黎琦对面坐下。
黎琦将那份蓝色合同推回去，同时将打印好的、只有三页纸的《合作框架建议》放在对方面前。
“这是我的合作意向。”她说。
段苹拿起那薄薄的三页纸。越看，她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消失得越快。
第一条：版权不卖，只接受有限授权。星耀可获得黎琦现有及未来部分作品的三年期非独家授权，授权费用：每年三千万元人民币。
第二条：合作模式为项目制，黎琦保留对每个项目的创意方向和最终成片的绝对否决权。星耀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具体创作过程。
第三条：黎琦拥有对合作艺人的选择权，有权拒绝拍摄任何不符合其个人审美标准或创作理念的艺人。
第四条：开放技术合作。星耀可付费使用黎琦独立开发的“视觉分析与瞬间预判数据库”系统，用于其旗下艺人的形象管理，具体费用另议。
段苹放下文件，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黎小姐，”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为我们是抱着诚意来谈合作的。你这个……是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黎琦的语气依旧平稳，“段总，我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按下快门。更在于我建立的这套视觉系统。它能通过数据分析，精准预判任何一个艺人在特定光影、角度、情绪下的最佳成像效果，能解析出最能传递其人设和故事的‘决定性瞬间’区间。这套系统，目前是全球独一份。它值这个价。”
她不等段苹反驳，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工作室的投影。
幕布上出现清晰的ppt。
案例一：星耀旗下某位二线演技派小生。黎琦调出了他过往所有的公开照片和剧照，用她的系统进行分析，红圈标出了几个被忽略的侧脸角度和特定光影条件。然后，她展示了自己为另一个艺人（非星耀）在类似条件下拍摄的一组照片，效果惊人，直接帮助那位艺人拿下了一个轻奢代言。对比鲜明。
案例二：某竞品公司的一位以“高级脸”着称的女艺人，团队曾接触黎琦，但拒绝了黎琦根据系统分析提出的、打破其固有形象的拍摄方案，坚持原有套路。黎琦展示了对方最终成片的效果——精致，但平庸，毫无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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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一组简洁的数据图表：经黎琦系统分析和拍摄的艺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商业价值（以新增代言、媒体正面曝光量、社交媒体讨论热度为综合指标）平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数据冰冷，但有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星耀的艺人总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闪烁。财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法务的眉头皱了起来。
段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不再掩饰那份被冒犯的怒意和属于资本方的傲慢。
“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但别太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这个圈子，光有才华，是走不远的。星耀能给你平台，捧你上青云，自然也有办法，让你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
艺人总监立刻接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看来黎小姐对和我们周慕凡合作巴黎时装周没什么兴趣。那真是太遗憾了。这个资源，不知道多少摄影师挤破头。”
法务推了推眼镜，用更公式化的声音补充：“另外，友情提醒一下，黎小姐工作室所在的这栋798园区建筑，产权方是‘启晟文化资产管理公司’。而启晟的最大股东，是星耀集团的关联企业。据我所知，你们的租约，下个月底就到期了。是否续约，如何续约，可能还需要多方评估。”
三重威胁，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一，资源封杀，顶流合作机会剥夺。
二，行业施压，利用星耀的影响力，让品牌方和合作伙伴对她望而却步。
三，场地驱逐，物理上让她失去立足之地。
这是资本的惯用伎俩，简单，粗暴，但往往有效。多少有才华但无根基的创作者，就是被这样一套组合拳打垮，最终要么屈服，要么消失。
黎琦安静地听他们说完，脸上甚至没有出现段苹预期的惊慌或愤怒。
她只是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会议室重归寂静后，才慢慢站起身。
“说完了？”她问。
段苹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黎琦拿起自己那份薄薄的《合作框架建议》，轻轻折好，放回自己面前。
“我的条件，不会变。”她清晰地说，“另外，通知各位一声——三天之内，我会正式成立自己的版权管理公司，专注于数字视觉作品的区块链确权和授权交易。届时，星耀娱乐如果还有合作意向，可以走正规的公司对公授权流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四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段苹铁青的脸上。
“至于租约、资源、封杀……”黎琦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嘲讽，“你们可以试试。”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工作室里间，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门轻轻关上。
外间，段苹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艺人总监和财务面面相觑，法务默默合上了电脑。
而里间的黎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微微有汗。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