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姐，你好，我是星耀娱乐集团的段苹。”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干练、清晰，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不容置疑的笃定。背景音是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某个极为开阔、忙碌的空间。这通电话，没有通过助理小唐，直接打到了黎琦工作室对外公布的座机上。
黎琦正在电脑前调整一组新图的色调，闻言手指停顿，但声音平静：“段总，你好。”
“你最近这三个月的一系列作品，我和集团高层都有关注，非常出色，充满了令人惊喜的创造力和商业潜力。”段苹的话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星耀一向爱惜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能带来新气象的年轻人。我们希望能有一次深入的、有建设性的合作。”
“具体是指？”黎琦将鼠标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窗外798园区斑驳的红砖墙上。
“电话里几句话说不清楚。”段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未到达语气里，“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国贸三期的办公室等你。司机会在下午两点半，到你的工作室楼下接你。车牌号稍后发你助理。”
没有询问“是否有空”，没有“是否方便”，直接敲定了时间和地点，甚至安排了车辆接送。这不是邀请，是通知。一种温和的、包裹在礼节之下的强势。
“好。”黎琦只回了一个字。
“期待见面。”段苹挂断了电话。
黎琦放下听筒，看着屏幕上那张未完成的照片。照片里是顾嘉纳在录音棚闭眼唱歌的侧影，喉结微微滚动，耳机线垂在颈侧。光影处理了一半，停留在一种暧昧的、未完成的状态。
她保存了文件，关掉显示器。
该来的，总会来。资本，终于闻着味，找上门了。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准时停在工作室楼下。司机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北京cbd的核心地带，最终停在国贸三期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下。
电梯直达68层。门开，是另一种世界。
极尽简洁奢华的装修，全景落地窗外，是北京城钢铁丛林般的天际线，车流如蚁。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一种紧绷的、高效的沉默。墙上没有艺术品，只有巨幅的、精修过的旗下艺人海报，一张张完美无瑕的脸，像商品阵列。穿着统一制服、步履匆匆的员工，表情严肃，低声交谈，整个空间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巨大机器。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目光在黎琦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和她肩上那个略显突兀的专业相机包上飞快扫过，随即垂下眼帘：“黎小姐，段总正在一号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长条形会议桌泛着冷硬的实木光泽。主位上坐着段苹，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她两侧坐着三位男女，一位是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法务，一位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的财务，还有一位是黎琦隐约在新闻里见过的、星耀的艺人总监。
而长桌的另一端，只孤零零放着一张椅子。
黎琦走进去，在段苹的微笑示意下，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相机包放在脚边。她没有刻意挺直腰背，也没有表现出局促，只是以一个相对放松的姿态坐着，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
不像谈判，更像一场预备好的、不对等的审讯。
“黎小姐很准时。”段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具有穿透力，“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她向旁边的法务微微颔首。
法务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黎琦面前。
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体：《星耀娱乐集团与黎琦女士独家合作协议》。
“这是我们基于对你价值的认可，拟定的深度合作方案。”段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经典的、富有压迫感的谈判姿势，“你可以先看看核心条款。我们很有诚意。”
黎琦翻开文件。纸张厚重，散发着油墨味。条款密密麻麻。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迅速捕捉关键词。
第一条，版权归属。 星耀娱乐集团以人民币五百万元整，一次性买断黎琦（包括但不限于以其本名、化名、工作室名义）在过去、现在及未来合约期内创作的所有摄影、影像及相关衍生作品的完整、永久、不可撤销的全部版权及所有权。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网络传播权、复制权、发行权、改编权、放映权、展览权等等一系列详尽列举的权利。
第二条，个人合约。 黎琦需与星耀娱乐签订为期十年的《首席视觉顾问聘用合同》，年薪税后一百万元。任职期间，需全职服务于星耀，无条件服从公司安排的所有拍摄、创意及宣传工作，不得私自承接任何外部业务。
第三条，竞业禁止。 合约期内及解约后五年内，黎琦不得以任何形式为星耀娱乐的竞争对手（附详细名单）提供服务，不得从事与星耀业务构成竞争或潜在竞争的任何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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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条，违约责任。 如黎琦违反协议任何条款，需向星耀支付合同总额（即六百万年薪加五百万买断费的基础计算）十倍的违约金，即六千万元人民币。且星耀对协议条款拥有最终解释权。
黎琦的目光在“十倍违约金”和“最终解释权”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更复杂的附属条款、保密协议、权利义务细则，厚达几十页。
“五百万元的买断费，加上百万年薪，以及星耀能提供的全部平台和资源。”段苹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你该感恩戴德”的微妙语气，“黎小姐，不夸张地说，这是业内新人能拿到的、前所未有的顶级待遇。星耀旗下有三十多位艺人，从顶流到潜力新人，你的拍摄档期，未来三年都可以排满。你的才华，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和……变现。”
旁边的艺人总监接过话头，语气更温和，但内容更具体：“是的，黎小姐。比如我们旗下的周慕凡，你应该知道，和顾嘉纳同级别的顶流，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我们本来计划邀请你作为随行摄影师。这种国际顶级时尚资源，对摄影师个人品牌的提升，是难以估量的。”
法务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像冰冷的铁块砸下来：“我建议黎小姐重点阅读一下第七页第三款，关于违约责任的部分。星耀的合约一向以严谨着称，这也是为了保护双方利益。当然，只要合作愉快，这些条款永远只是文本。”
威胁，包裹在糖衣和“为你着想”的外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