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上元灯市未撤，朱雀大街十里灯轮高挂，照得夜如白昼。
三更鼓罢，百姓忽闻江面金鼓齐鸣。
遥见灞桥以东火光一线，须臾化作万点繁星——
五十艘巨舰顺渭水而来，樯橅如林，桅杆高十余丈，各悬异国旗帜：
狮子日月旗、赤毛熊旗、南珠岛金蛇旗……
船头铜兽口吐烈焰，船上鼓角与岸上花灯相映，竟分不清是人间还是海市。
当先一艘龙首巨舰，朱漆为身，金鳞作甲，桅顶悬“天策上将”大纛。
十四岁的李治披银白细甲、大红团龙氅，立于艏楼，手执玉节，朗声传令：
“镇海军，鸣金！”
铜锣三响，声震九衢。
岸边百姓先惊后喜，万人空巷，扶老携幼沿江而观。
有人认出船头铁笼内囚着一位金冠少年——狮子国王子；
又有人看见甲板上一列红发碧眼的贡女，颈佩象牙环，手捧南珠匣，匣盖揭开，珠光映灯，竟比月色更亮。
卯正，含元殿丹陛上下灯火辉煌。
李世民抱病升座，面色灰白，却目若寒星。
李治快步登阶，解剑跪拜，呈上三表：
其一，狮子国王子愿为藩臣，岁岁贡象牙千斤；
其二，红毛国献火油秘术，可制战船千里不熄；
其三，南珠岛献珠万颗，并附海图一幅，标记银山三座。
言罢，内侍抬上描金箱，箱盖掀开，珠光宝气直冲殿梁。
李承乾立于东阶，金甲未卸，右腿微跛，却神采飞扬。
“晋王拓海有功，加封海外行军大总管，位在诸王之上，赐金书铁券，世袭罔替！”
百官拜舞，关陇旧臣面色如土。
李世民抬手，示意内侍捧来第二杯酒，亲自下阶，递与李治：
“稚奴，饮此！”
酒是西域葡萄酒，殷红似血。
李治双手捧杯，先敬天，再敬父，最后转向李承乾：
“臣弟在外，唯皇兄马首是瞻！”
兄弟二人对视一笑，一饮而尽。
鼓声再起，乐工奏《秦王破阵乐》。
李承乾、李治并肩立于丹陛最高处。
殿下百官，殿下万民，屏息以待。
李承乾高举酒樽，声音清朗，却带着辽东风沙的粗砺：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自今日起，皇兄守长安，统华夏山河；
稚奴拓海外，掌日月所照！
日月所照，皆为大唐！”
李治随之举樽，少年嗓音清亮，却掷地有声：
“臣弟誓以海外之税养华夏之兵，以夷之兵卫大唐之疆！
五年之内，必使海图再阔一倍！”
兄弟二人转身，同向御座一拜，再向百官一拜。
“双帝并立，万年无期！”
声浪滚过丹陛，滚过朱雀大街，滚过渭水，滚过即将被命名的新世界。
关陇旧臣跪在最后，额头触地，指节泛白——
他们听见的不只是誓言，更是旧日门阀的丧钟。
高台帷幕之后，崔昭立于阴影，身披月白狐裘，风帽半掩。
她看着李承乾因激动而微颤的手，看着李治眸中初露的锋芒，唇角缓缓弯起。
那根自辽东起便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想起灞桥风雪里那枚尚未雕成的木簪。
如今，木簪已化作含元殿上的双帝之盟，
而历史，正式分叉。
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指尖在袖中摩挲那只描金小箱——
箱里是倭国银山的地契、南珠岛的金印，
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制司南，指针永远指向东方。
箱盖阖上，发出极轻的“嗒”。
无人听见，却似一记定音锤，敲在未来的鼓面。
大典散后，夜已三更。
李治悄悄折回东宫偏殿，将那只描金小箱塞到崔昭手中。
少年脸上仍有稚气，眼底却是一片深海：
“阿姐，五年后，我带着世界版图回来。”
崔昭掂了掂箱子的分量，笑而不语。
她转身，从案上取出一卷新绘的海图，展开——
图上朱线一路向东，穿过倭国，越过新罗，直抵一片尚未命名的巨岛。
“这里，我给它起名‘昭明’。
五年后，你在岛上立碑，碑阳刻‘唐’，碑阴刻‘昭’。”
李治凝视那点朱红，良久，郑重点头。
窗外，上元余灯未灭，雪亮如昼。
兄弟二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在丹陛，一在海岸，
却共同拉开了一个比长安城墙更辽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