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宫建在杜水之阳，本为避暑离宫。
今年春寒，桃花迟发，含苞未放，倒先迎来一场大病。
甘露殿昼夜紧闭，药雾蒸腾，连檐下的铜雀都被苦香熏得哑了声。
李世民倚在紫檀榻上，龙袍半敞，胸口起伏如破风箱。
一口血喷在素绢上，艳得像旧年玄武门的残阳。
太医令跪了一地，银针、汤药、丹丸轮番上阵，只换来皇帝更深的咳嗽。
殿外，长孙无忌青袍束带，目光穿过重重帷幕，落在太子李承乾的右腿上——
那腿在辽东受过寒，此刻正以细不可察的幅度颤抖。
机会来了。
侍疾之权，落在他一人身上。
每夜，甘露殿灯火如豆，他俯身榻侧，替皇帝掖被角，声音低缓：
“太子腿疾，难久立朝；魏王虽幽，旧部犹在；晋王稚弱，却拓海万里……”
话到一半，便咳嗽掩住，仿佛只是老臣忧心。
李世民半阖眼，血丝里映出长孙无忌的倒影，却未置一词。
关陇十六姓联名，请“择贤而立”。
折子最后一行，以指甲划痕，若隐若现：
“魏王可赦，晋王可辅。”
烛光下，皇帝指尖抚过那道痕，喉间又涌上一口腥甜。
同一夜，三更鼓罢。
崔昭捧药入殿，银托盘上两只鎏金海棠碗，一苦一甘。
她先以唇试温，再跪榻前，声音轻得像雪落：
“陛下，辽东捷报又至，晋王新得林邑稻种，三熟之法已试成。”
李世民抬眼，血丝深处倏地亮起一点光。
“能拓海疆者，亦可守江山。”
短短一句，如利刃划破满殿药雾。
皇帝喘息稍定，忽问：“稚奴何在？”
崔昭垂眸：“正候殿外，携海图与银山样石。”
长孙无忌指尖微颤，抬眼与崔昭对视——
那一眼，寒光交错，无声已动刀兵。
殿门半掩，风雪卷入。
李治着银白细甲，外披大红团龙氅，怀里抱着一只尺许长的木匣。
第一格：银灰色矿石，阳光下闪着冷光，“倭国石见银山样石，含银七成”。
第二格：金黄稻谷，粒粒饱满，“林邑三熟稻，亩产六百斤”。
第三格：象牙微雕，十头战象列阵，背驮弩台，“真腊象兵图”。
自登州东渡，一路以朱线标记岛屿、港口、季风、暗礁。
两年之间，少年晋王已把大唐的疆界推向东海日出之处。
李世民枯瘦的手指抚过朱线，喉间发出低低的笑：
“稚奴，可愿为朕守此万里海疆？”
“儿臣愿领天策上将，为父皇永镇东溟。”
长孙无忌面色铁青，袖中折扇“咔”一声断成两截。
甘露殿灯火骤亮。
内侍捧上金书铁券，券长二尺，阔五寸，正面錾“天策上将”四字，背面刻“海外便宜行事”。
李世民以匕首划破指尖，血珠滴落，沿朱笔槽沟渗入，像给铁券又镀一层暗红。
他亲手将铁券递与李治，语声低而清晰：
“自今而后，东溟之税、之兵、之政，皆由晋王节制，不隶户部。”
长孙无忌跪在一旁，额头触地，冷汗浸湿青砖。
那笑意冷得像刀，却又柔得像雪。
三日后，御驾回长安。
风雪漫天，三百里官道白茫茫一片。
李承乾与崔昭同辇。
车内火盆微红，映出两人交握的手。
太子右腿因寒疾发作，不时轻颤，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她。
“孤本以为，要独自面对整个朝堂。”
他声音低哑，带着辽东的风沙。
崔昭侧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雪落：
“天下很大，一个皇帝管不过来，那就两个。”
李承乾低笑，指尖摩挲她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那是为他挡剑时留下的印记。
“昭昭，”他叹息，“若有朝一日，我守中原，稚奴守海疆，你守何处？”
崔昭抬眼，车帘缝隙透进一线雪光，照在她眸中：
“我守你们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永不断裂的线。”
车外，风雪更急，马蹄踏碎琼玉。
而前方，长安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像一座即将开启新纪元的巨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