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果冻状的东西——积怨体，在地下室最深处堆着，一起一伏。手电光打过去，能看到半透明的胶质里裹着的骨头，有些还是完整的骷髅，空洞的眼窝朝着天花板。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味就是它们发出来的，闻多了脑仁疼。
“别惊动它们。”韩立山把手电光压低，声音压得更低，“这玩意儿没视觉，但对活人气息和声音敏感。慢慢退出去，找别的路绕……”
话没说完。
小周——断臂那个年轻士兵——因为失血和镇痛剂的作用，脚下一个趔趄，撞倒了旁边一个空铁桶。
“哐当——！”
声音在密闭地下室里炸开，回声撞来撞去，撞了好几秒才停。
所有积怨体，同时停止了起伏。
地下室死寂了一秒。
然后，最靠近我们的那团果冻，表面“啵”地裂开个口子，一股黑烟喷出来，带着刺鼻的氨水味。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所有积怨体都开始“沸腾”，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然后破裂，喷出更多的黑烟。
黑烟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水泥地面“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退！上楼！”秦月喊。
我们转身就往台阶跑。但黑烟扩散速度太快，已经漫到脚边。雷烈跑在最后，裤腿沾到一点烟，布料立刻焦黑碳化，皮肤上冒出红肿的水泡。
“操！”他骂着跳开。
台阶就在前面，但黑烟已经封住了大半去路。清虚掏出张符纸想驱散，但符纸刚拿出来，就被黑烟里伸出的一条半透明的、触手似的东西卷住，“滋啦”烧成灰烬。
“没用！这玩意儿阴气太重！”清虚后退。
我们被逼到墙角，背后是墙，前面是漫过来的黑烟。烟雾里，隐约能看见那些果冻状的躯体在蠕动，朝着我们“流”过来。
林九突然推开扶着他的阿箐，往前走了两步。
“你干嘛？！”阿箐想拉他。
林九没回头。他抬起左手——那只影子已经很淡、几乎透明的手臂，右手从腰间拔出把小刀。不是雷烈那种砍刀，是把普通的折叠刀，刀刃都锈了。
他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
但已经不是红色的血了。
是暗紫色的，浓稠得像机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血滴落在地上，“嗒”一声，居然没渗进水泥，而是在地面聚成一小滩，表面微微发光。
黑烟碰到那摊血，突然“嘶”地一声，像烧红的铁浸进水里，猛地往回缩。以血滴为中心，周围三米左右的黑烟迅速退散，露出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积怨体的蠕动也停了。它们“看”着那摊血，或者说，感知着那摊血，胶质表面剧烈地波动，像是在……恐惧？
“我的血……有净化效果。”林九声音很稳，但脸色白得吓人，“影核能量和墟化体质混合后，血液里带有高浓度的‘逆化因子’——我猜的。能中和影能污染。”
他说着，又挤了几滴血出来，滴在地上。血滴落地，暗紫色的光晕扩散，黑烟退得更远。
但代价很明显。林九整个人晃了一下，阿箐赶紧扶住他。他左手腕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暗紫色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而且他左臂的透明度……好像增加了，手电光能更容易地穿透皮肉，看见底下的骨头轮廓。
“你能撑多久？”苏洛雪问。
“不知道。”林九摇头，“但我感觉……每滴一滴血，墟化就加速一点。血液里的逆化因子，可能是我身体里仅剩的‘正常’物质。流出去，就没了。”
秦月快速判断：“用血开出一条路，冲到台阶！快！”
林九点头，咬着牙，沿着通往台阶的方向，每隔两步滴一滴血。血滴在地上，像烧红的炭，黑烟触之即退，积怨体也不敢靠近。我们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用血铺出来的“安全通道”。
但血不够用。走到一半，林九手腕的血流慢了，颜色也从暗紫色变成更淡的灰紫色。他挤了挤伤口，又挤出几滴，但血量明显少了。
“还有十米！”韩立山看着台阶。
林九停下，喘着气。他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前方的黑烟。一个让我们都愣住的动作——
他把小刀换到左手，在右手手腕上，又划了一刀。
这次的血，颜色更怪了。不是暗紫，是接近黑色的，粘稠得几乎流不动。滴在地上，发出的不是“嗒”声，是“噗”声，像重物砸进烂泥。
效果却更强。血滴落处，不仅黑烟退散，连地面被腐蚀出的坑洞边缘，都开始缓慢地“愈合”——不是真的修复，是那种灰黑色的影质被中和、褪色，变回普通的水泥。
“走！”林九咬着牙说。
我们冲过最后十米，踏上台阶。林九最后一个上来，韩立山立刻关上铁栅栏门——虽然没什么用，但心理上踏实点。
地下室里，黑烟在血滴净化过的区域外围翻滚，但不敢越界。那些积怨体重新缩回角落，恢复成一团一团的果冻状，但起伏的节奏明显乱了。
我们瘫在台阶上喘气。林九靠在墙边，双手手腕都在流血，左手的血是暗紫色，右手的血是接近黑色，滴在地上，两滩血慢慢靠近，然后……互相排斥似的，中间隔开一条清晰的界线。
“你的血……在分化？”我盯着那两滩血。
林九虚弱地点头：“左手……还是以人类血液为基础，混合了影核能量。右手……墟化程度太高，血液结构已经变了。”
我赶紧从包里翻出个空的小玻璃瓶——以前装药片的。用布条垫着，小心翼翼地从林九左手伤口处接了几滴暗紫色的血，又从右手接了几滴黑色的。血滴进瓶子，没混合，分成两层，像鸡尾酒。
“我采样研究。”我说，“如果能分离出逆化因子，也许能合成血清，就不用你每次放血了。”
林九扯出个笑：“那敢情好……再放几次，我就成人干了。”
阿箐给他包扎伤口。绷带缠上去，很快被血浸透，但血渗出来的速度在变慢——不是伤口愈合，是血快流干了。林九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很弱，影子在台阶上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苏洛雪检测了一下他的状态。幕闪烁，数字跳出来：
速度暴涨。
“放血加速了墟化。”苏洛雪声音发沉，“你身体里‘正常’的部分在流失，影质比例在上升。”
林九没睁眼：“我知道……但刚才……没别的办法。”
清虚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两颗“清心丹”：“先吃了，稳住心神。血亏得厉害，得补气血……但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找补血的东西？”
小芸从草药包里翻出几片干叶子：“这是我奶奶教的‘红参藤’，嚼碎了能提气，但治标不治本。”
林九接过叶子，塞进嘴里，慢慢嚼。脸色稍微好了点，但那种透明感没退。
我们在地下室入口休息了半小时。期间，下面偶尔传来积怨体蠕动的窸窣声，但没再上来。林九的血在地上干涸，变成两片暗色的污渍，周围一圈干净区域，像被洗过一样。
我拿着那瓶血样，就着手电光观察。两层血液在瓶子里很稳定，不混合。用一根细铁丝伸进去搅动，暗紫色的血层阻力小，像正常血液；黑色的血层粘稠，铁丝拔出来时拉出细丝。
“逆化因子可能在暗紫色血液层里。”我猜测，“黑色血液影质浓度太高，可能已经失去净化功能，甚至……有污染性。”
为了验证，我撕下一小条绷带，分别沾了点两种血液，然后伸向栅栏门缝下漫出来的一缕黑烟。
沾暗紫色血的绷带碰到黑烟，“滋”一声，黑烟退散。沾黑色血的绷带碰到黑烟，黑烟反而更浓了，绷带迅速焦黑碳化。
“果然。”我说，“只有还能维持部分人类特征的血液有净化效果。完全墟化的血，本身就是污染源。”
这结论让人心沉。意味着林九能放血救我们的次数……有限。每放一次，他体内“正常”血液比例就减少，最终会全部变成黑色血液，那时候他就彻底……
“先别想那么远。”秦月打断我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找到通风井，离开这儿。林九还能走吗？”
林九撑着墙站起来，晃了晃，但站稳了：“能。”
韩立山重新确认路线。绕过这个地下室，从气象站另一侧下去，还有条备用通道，但年久失修，可能塌了。
我们小心翼翼穿过气象站一楼。楼里空荡荡的，只有碎玻璃和废纸。墙上有些旧海报，内容模糊不清，但奇怪的是，海报上人物的影子……都在动。不是活过来那种动，是像老电影胶片卡顿，一帧一帧地抽搐。
没人敢多看。
从后门出去，是个小院，院里有口枯井。井边石台上刻着字，但被青苔盖住了。青苔，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落款是个符号：眼睛里面一把剑。
“又是他们。”韩立山盯着符号，“‘刺目’的人来过这儿，还留了警告。”
“意思是这井有问题？”雷烈探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但能听见风声——不是自然风，是那种规律的、像巨大呼吸的风声，从井底一阵一阵吹上来。
风里带着味道。
和影域里一样的甜腻腐臭味。
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林九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腐蚀出一小块坑洞。
他抬起头，瞳孔里的金色亮得刺眼，死死盯着那口井。
“下面……有东西。”他喘着气说，“很大的东西……在‘呼吸’。”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它知道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