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血清打进去,像往烧红的铁锅里滴了滴水,“滋啦”一声,有点用,但不多。阿箐腿上的伤口不融了,但皮肉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灰黑色,摸上去冰凉,没知觉。苏洛雪手背的灰影退到手腕以下,但皮肤底下能看见暗红色的细线在爬,像树根。
林九最糟。打完血清他没说啥,但走路时候左脚有点拖——不是伤,是那条腿的影子比右腿淡,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照下来,他左腿在光照里有点……透光。能隐约看见裤管里的骨头轮廓。
谁也没提这茬。提了也没用。
韩立山带路,往山坡上爬。路不好走,满地都是那种黑色的、藤蔓似的玩意儿,踩上去软趴趴的,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空气里的黏腻感没散,呼吸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糊在气管壁上。
“还有一里地。”韩立山指着坡顶,“气象站就在上面,废弃十多年了,应该……”
他话没说完,前面探路的老张突然“嗯?”了一声。
我们全停下。老张蹲在路边一堆碎石旁,霰弹枪的枪管挑开几块石头,露出下面一小片地面——水泥的,但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里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油亮的液体。
“这啥玩意儿?”雷烈凑过去看。
“别碰!”秦月喊。
晚了。
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韩立山的人,叫小周,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大概是好奇,蹲下身想仔细看看。他右手撑着旁边一堵半塌的砖墙,借力蹲下去。
手按在墙上的瞬间,那堵墙……活了。
不是整个墙动,是墙面那块阴影,像活过来的墨汁,顺着小周的手臂“唰”地爬上去。小周“啊”一声想抽手,但手像被焊在墙里,纹丝不动。阴影已经爬过手腕,爬到小臂。
“操!”雷烈冲过去,抓住小周肩膀往外拽。没用,那堵墙像有吸力,小周整条右臂都陷进去了,还在往里吞。
“砍墙!”清虚喊,一张符纸甩过去贴在墙上。符纸烧起来,墙皮焦黑了一片,但阴影没停,已经吞到肩膀。
林九动了。他没碰墙,也没碰小周,是冲着小周的影子去的——阳光斜照,小周的影子拖在地上,右臂部分的影子连在墙影里,像被钉住了。
林九双手虚握,几十根影丝从他指尖射出,不是救人,是织成一把影子的“刀”。刀形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但刀刃位置闪着暗紫色的光。他举起那把影刀,对着小周影子和墙影的连接处,斩下去。
没有声音。
但地上的影子“断”了。
小周影子的右臂部分,还连在墙上,像被撕下来的贴纸。而小周本人,整个人被那股拉力猛地弹出来,往后倒,被雷烈接住。
他的右臂……还在。
但已经不是手臂了。
从肩膀往下,整条胳膊变成了灰黑色的、半透明的物质,表面光滑,像打磨过的石头,又像凝固的沥青。五指还在,但僵硬地张着,指尖在微微冒烟,散发出甜腻的焦糊味。
小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没声音出来。
秦月冲过去,掏出绷带想包扎,但绷带碰到那条手臂,直接融化了——不是被腐蚀,是变成了一小撮灰烬。
“别碰!”韩立山拉开秦月,自己蹲下看那条手臂。他伸手在手臂上方悬停了几秒,能感觉到热气——不是高温的热,是那种阴冷的、吸走周围温度的热。
“墟化……而且是瞬间完成的。”韩立山声音发干,“整条胳膊的结构全变了,细胞、血管、骨头……全被影质替换了。”
小周这时候才“哇”一声哭出来,不是疼,是吓的。他左手去摸右臂,一摸,指尖沾上一层灰黑色的粉末——那是他手臂表面剥落下来的。
“我……我的手……”他语无伦次。
林九走过来,蹲下,看着那条手臂。他瞳孔里的金色在快速闪烁,像在扫描什么。几秒后,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周的肩膀——正常皮肤和墟化手臂的交界处。
那里,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往肩膀上爬。
速度不快,但确实在爬。
“同化还在扩散。”林九说,“血清只能延缓,止不住。这条线爬到心脏,他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小周哭声停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肩膀上那条红线。它每爬一毫米,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韩立山沉默了几秒,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刀身很普通,但刀柄上缠着红线。
“韩队……”秦月想说什么。
“没救了。”韩立山声音很平静,“同化过肩,神仙难救。等爬到心脏,他会变成什么……你们刚才看见了。”他指的是那堵墙。
小周看看韩立山,又看看自己肩膀上的红线,忽然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还能动的左手擦了把脸。
“韩队……给个痛快。”他说,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定了。
韩立山点头,匕首握紧。但他没动手,是看向林九:“影刀斩影子,能阻断同化吗?”
林九盯着那条红线,摇头:“影子已经断了,但同化是物质层面的转化,断影子只能切断能量连接,阻止不了已经发生的转化。”
“那如果……”韩立山顿了顿,“把墟化的部分切掉呢?在红线之前?”
林九愣了下,看向小周的肩膀。红线爬到肩胛骨位置了,离腋窝还有两厘米左右。
“理论上……可行。”他说,“但我不确定切掉后,伤口会不会因为影能残留继续同化。而且……”
而且没有麻醉,没有止血,没有消毒。在这个鬼地方,切掉一条胳膊,跟直接杀了他区别不大。
小周却突然抓住韩立山的手腕:“切!韩队,切!我宁愿少条胳膊,也不想变成那种……那种玩意儿!”
他说“玩意儿”的时候,眼睛瞥向那堵墙。墙上,他影子手臂的残留部分还在,像块黑色的污渍,在缓慢地……蠕动。
它在试着重新连接。
韩立山看向秦月:“有止血的东西吗?”
秦月翻包,找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和绷带:“就这些。但墟化伤口……普通止血粉可能没用。”
“赌一把。”韩立山把匕首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看向雷烈,“按住他。”
雷烈和老张一左一右按住小周。小周咬住自己的衣领,闭上眼睛。
韩立山动作很快。匕首沿着红线下方半厘米的位置切进去,不是锯,是削——刀刃贴着骨头,用力一旋。灰黑色的“血肉”像黏土一样被切开,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油亮的液体涌出来,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小周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没叫出声。
切到骨头时,韩立山停顿了一下。骨头也变成了灰黑色,表面光滑,像玉石。他用匕首敲了敲,发出“叮叮”的脆响。
“骨头也墟化了。”他咬牙,刀锋卡进骨缝,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
整条手臂掉在地上,断面整齐,能看见骨头的横截面——像黑色的蜂窝煤,布满细孔。
伤口处,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但喷了几秒就停了。断面处的血肉和骨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
从灰黑色,慢慢变回正常的粉红色。
虽然伤口狰狞,虽然还在渗血,但至少是红色的血了。
“有效!”秦月立刻撒上止血粉,用绷带死死缠住。止血粉沾到伤口,“滋滋”冒烟,但血确实止住了。
小周虚脱地瘫在雷烈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活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臂——那条灰黑色的手臂,正在慢慢“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渗进地面。
而那堵墙上,影子手臂的残留部分,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像失去了本体的寄生虫,疯狂地挣扎,最后“噗”一声炸成黑雾,散了。
我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韩立山擦掉匕首上的黑色液体,收刀入鞘。“继续走。”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们扶起小周——他现在轻了很多,因为少了一条胳膊,也因为失血。秦月给他打了针镇痛剂,他昏昏沉沉地靠在我身上。
继续往山坡上爬。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都在扫视周围——看墙壁,看地面,看自己的影子。
环境本身成了敌人。一块看起来无害的阴影,一堵普通的墙,甚至自己脚下踩的地面,都可能突然活过来,把你拖进去,变成它的一部分。
这种恐惧,比面对影裔和祭司更甚。
因为你看不见敌人在哪。
敌人在光里,在影里,在空气里,在每一寸你能接触到的物质里。
终于爬到坡顶。气象站就在眼前——一栋两层的小楼,墙皮剥落,窗户全碎了。楼顶有个锈蚀的铁架子,以前是气象仪器,现在只剩个空架子。
韩立山带我们绕到楼后。那里有个向下的水泥台阶,入口被铁栅栏封着,但锁早就锈坏了。
“就是这儿。”韩立山撬开栅栏,手电光照进去。台阶往下延伸,深处一片漆黑。
“通风井在地下室最里面。”他说,“但我得提醒你们——下面可能有‘积怨体’,就是之前提过的,污水秽物加死人怨气攒出来的玩意儿。符箓对它们效果差,物理攻击基本没用。”
“那怎么打?”雷烈问。
“用火,或者用强光。”韩立山说,“积怨体怕纯阳的东西。但咱们现在……”他看了看我们残破的队伍,“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们鱼贯而入。台阶很陡,扶手上全是锈。下到底,是个不大的地下室,堆着些破桌椅和文件柜。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杂着……甜腻的腐臭味。
和影域里的味道很像,但更浓。
林九突然停下,眼睛盯着地下室深处的一片黑暗。
“有东西。”他低声说,“不止一个……很多。它们在……‘睡觉’。”
手电光扫过去。
那片黑暗里,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堆着什么东西。
一团一团的,半透明,像巨大的果冻,表面在缓慢地起伏。
每团的中心,都裹着一具骸骨。
有的是人的,有的是动物的。
它们在呼吸。
随着呼吸,那些果冻状的躯体,一胀,一缩。
一胀,一缩。
像一颗颗巨大的、腐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