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那句“它知道我们来了”还在空气里飘，枯井里那股带着甜腻腐臭味的风就突然停了。
死寂。
连我们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压低了。十几个人站在井边，盯着那口黑黝黝的井，谁也没动。院墙上爬的那些黑色藤蔓在无风自动，慢悠悠地晃，像在打拍子。
阿箐突然按住后颈，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地上瘫。林九离她最近，伸手捞住她，但她身体软得像个布娃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井口，瞳孔在快速收缩又放大。
“阿箐？”林九拍她脸。
阿箐没反应，嘴唇在动，但没声音。几秒后，她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然后开始剧烈地发抖。
“心跳……”她声音发飘，“我听见心跳……好大的心跳……”
清虚皱眉：“井底下有活物？”
“不是……不是井底下。”阿箐摇头，手指向气象站外面，指向我们刚才穿过的那片影域，“是整个……整个县城。县城中心……有颗‘心脏’在跳。”
她闭上眼睛，像是努力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规律，每次跳动间隔……大概十二秒。每次跳，我就感觉到……影域的边界往外扩一点。不多，就一米左右，但确实在扩。”
秦月脸色变了：“影域在自主扩张？不是拜影教在操纵？”
“是那颗‘心脏’在驱动。”阿箐睁开眼睛，眼神还是空的，但话很清晰，“我能‘听’到它的波动——它像是个巨大的泵，把影界能量抽过来，灌进这片区域。每次心跳，就是一次灌注。灌进来的能量太多，影域装不下，就往外挤。”
我想起之前在巢穴看到的母影。那也是能量节点，但规模小得多。如果阿箐感知到的真是颗“心脏”
“它有多大？”我问。
阿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用感知丈量：“不好说……但波动范围覆盖了整个县城中心区域，大概……直径两公里？而且它不是实体，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个……能量汇聚点，一个活着的、会跳动的‘门’。”
“门？”苏洛雪抓住关键词。
“对，门。”阿箐点头，“它在缓慢地打开。每次心跳，门就开大一丝缝，更多的影界能量涌进来。等它完全打开……”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等它完全打开，这片影域可能会变成一个永久性的、连接两界的裂缝。到时候，别说我们，整个华北平原可能都得完蛋。
韩立山啐了一口：“所以拜影教把那玩意儿种在这儿，不是为了实验场，是在养一个……肿瘤？等养大了，把整个区域都‘转化’成影界领土？”
“更像是在种‘桥头堡’。”林九开口，声音虚弱但冷静，“先污染一小片区域，建立稳定连接，然后以此为基地，往外蚕食。心脏就是维持连接的引擎。”
雷烈问：“那如果……我们把那心脏炸了呢？”
“影域可能会崩溃。”我推测，“失去能量来源，已经转化的物质可能会不稳定，甚至逆转。但问题是——怎么炸？在哪儿炸？而且炸了会不会引起更大的能量暴走？”
阿箐又闭上眼睛，这次时间更长。她额头渗出冷汗，后颈那个幼虫硬点在疯狂跳动，皮肤下能看见它在蠕动。林九想制止她，但秦月拦住：“让她‘看’清楚。这是唯一的情报来源。”
过了大概一分钟，阿箐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终于聚焦了。
“心脏的位置……在县医院旧址的地下停车场。那里被改造成了……祭坛。有三个祭司在维持仪式，还有至少二十个影裔守卫。而且……”她顿了顿，“心脏周围有‘血茧’，很多个，挂在停车场顶上，像蜂巢。每个茧里……都有活人。”
“活人？”清虚瞪大眼睛。
“被当成人柱，用来维持心脏跳动。”阿箐声音发颤，“他们的生命能量被一点点抽走，转化成影能。我‘听’到他们的哀嚎……很微弱，但一直在响。”
气氛沉到谷底。
韩立山先打破沉默：“所以目标明确了：潜入县医院地下停车场，摧毁心脏，救出还活着的人柱。但问题是——怎么过去？从这儿到县医院，要横穿大半个影域，路上全是影裔和陷阱。”
秦月摊开地图——韩立山给的影域粗略草图。县医院在县城正中心，我们所在的气象站在西北角，直线距离三公里，但实际路线至少五公里。
“不能硬闯。”苏洛雪说，“我们状态太差，林九失血过多，小周断臂，其他人也多少带伤。正面冲突，胜算为零。”
林九忽然说：“我的血……能开路。”
“你不能再放血了！”阿箐抓住他手腕，那里缠着的绷带又渗出血迹，“再放你会——”
“我会死。”林九很平静，“但不放血，我们可能都死在这儿。与其一起死，不如赌一把，让我用最后的血，把你们送到心脏位置。”
“然后呢？”雷烈盯着他，“你死在那儿，我们炸了心脏，然后被困在影域里等死？”
“有办法。”林九看向那口枯井，“井底有风声，说明下面有通道，可能通往别的地方。如果我能用血净化出一条安全路径，你们潜入、炸心脏、救人，然后从井底通道撤离。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阿箐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最优解。”林九看着她，眼神很温和，“阿箐，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按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十小时。十小时，够干什么？不如用这十小时，做点有用的事。”
阿箐眼泪掉下来，但没再说话。她知道林九说的是实话。
秦月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韩立山：“韩队，你怎么说？”
韩立山盯着地图，手指在县医院位置点了点：“如果真如阿箐所说，心脏在扩张影域，那摧毁它不仅是救我们，也是阻止这片区域彻底沦陷。从战略角度，值得赌。”他看向林九，“但让你一个人断后……太残酷。”
林九笑了笑：“我都这样了，还谈什么残酷不残酷。”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时间紧迫，我们立刻开始准备。清虚和小李负责制作简易爆炸物——用剩下的火药、铁钉、还有从气象站里找到的一些化学品。秦月和韩立山规划潜入路线，尽量避开影裔密集区。苏洛雪检查武器，给最后那发镀层子弹做最后校准。小芸给每个人分发草药，虽然作用有限，但聊胜于无。
我负责研究林九的血样。用能找到的简陋工具——几个破试管、铁丝、还有小芸的一些草药汁液，尝试分离逆化因子。进展缓慢，但有点眉目：暗紫色血液层在接触某些草药提取液时，会产生微弱的发光反应，可能是在发生某种中和反应。
“如果能大量提取，也许能做成‘净化手雷’。”我把初步想法告诉秦月，“爆炸后扩散逆化因子，暂时清出一片安全区。但需要更多的血样，而且……提取效率很低。”
秦月看向林九。林九已经重新包扎了手腕，但绷带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点点头：“需要多少，抽多少。反正……也用不上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准备工作花了大概两小时。期间，阿箐一直坐在井边，闭着眼睛，像在监控那颗心脏的跳动。每隔十二秒，她就会低声报数：“又跳了一下……边界往外扩了大概一米……西南方向扩张最快，那边影裔密度低。”
她的感知成了我们的雷达。根据她的情报，秦月调整了路线，绕开扩张最快的区域。
下午三点——虽然影域里天空永远是暗红色，但大概能估出时间——我们出发了。
林九打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挤几滴血在地上，用血滴标记安全路径。血滴落地，周围三米内的阴影会暂时退散，影裔也不敢靠近。但效果持续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后，血滴的净化效果就会减弱，阴影重新聚拢。
所以我们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小周由雷烈和老张轮流背着，他虽然虚弱，但没喊疼。阿箐被秦月护着，她需要集中精神感知心脏和影裔的位置。
穿过废弃的街道，绕过那些影子自主活动的商店橱窗，避开会“呼吸”的建筑。有两次差点撞上游荡的影裔群，都靠阿箐提前预警和林九临时放血躲开了。
越靠近县城中心，环境越诡异。路边的树木，影子像海草一样在水底摇曳。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横跨整条街道，我们得从下面爬过去。最吓人的是一所学校——操场上，几百个学生模样的影子在做广播体操，动作整齐划一，但没有声音。
“这些都是……以前的居民？”清虚看着那些影子，声音发干。
“他们的影子被‘固定’在这里了。”林九说，“本体可能早就死了，或者被转化了。”
我们没敢停留，快速通过。
下午四点左右，终于看到了县医院的轮廓。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墙面爬满了黑色的菌毯，窗户全碎了，像无数空洞的眼睛。楼前广场上，停着几辆锈蚀的救护车，车影在地面上扭曲、蠕动。
阿箐突然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心跳声……好响……它在加速！”
几乎同时，整个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
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