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冬天,终于显露出它最严酷的面目。严寒,不是慢慢渗透,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攫住了这片苍茫山岭。大雪封山,不是一日之功,而是连续数日的狂风暴雪,将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沟壑都填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天地间再无杂色,万籁俱寂,连鸟兽都已绝迹,唯有那风,永无止息般地刮过松林,发出尖锐而低沉的呜咽,像是这片古老大地自发奏响的、一曲献给终末的挽歌。隐庐,这座寄托了最后理想与智慧的居所,此刻被数尺深的积雪与凝固了时间的死寂所包裹,真正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自那场初雪后,苏秦的身体便如被抽去了根基的楼阁,迅速、且无可挽回地崩塌下去。年轻时周游列国,凭三寸不烂之舌搅动风云,是心智与体力的极致透支;晚年隐居太行,殚精竭虑地着书立说、布局未来,是心血的又一次枯耗;更有这太行山本身,苦寒贫瘠,对年迈之躯的侵蚀日积月累。所有的沉疴旧疾,仿佛约好了一般,在这个最冷的冬天,一并猛烈地反噬而来。
咳嗽,成了他生命最后阶段最顽固的伴奏。那咳嗽声不再仅仅是清嗓,而是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空洞而剧烈的震颤,每每发作,都让他瘦削的身躯蜷缩如虾,面色涨紫,仿佛要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连同残破的五脏六腑,一并从喉咙里咳出来。他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面色是一种抹不去的灰败,如同陈旧的纸张;颧骨因消瘦而异常凸出,在枯涩的皮肤下显出嶙峋的轮廓;眼窝深深凹陷,周遭笼着一层青黑。唯有在极少数清醒的时刻,当他费力地睁开双眼时,那眸子里闪烁的光芒,依然锐利、清明,穿透肉体的衰败,直抵人心的幽微,保持着对世事了然的洞察。
汤药,已成徒劳。苦涩的汁液一碗碗送入,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姬雪日夜守候在榻前,衣不解带。她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是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忧戚。她不止一次,试图将自身修炼的精纯内力,化作最柔和的暖流,缓缓渡入苏秦枯竭的经脉,希望能吊住那一线生机。然而,苏秦的身体此刻就像一个布满了裂隙、行将破碎的瓦罐,再精纯温和的能量注入,也留不住分毫,只是徒然地加速着这容器的崩解过程。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得如同暮夜,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巅,仿佛触手可及。苏秦从一阵比往日更漫长、更沉的昏睡中悠悠转醒。奇异的是,他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比前几日显得清明许多,甚至能微微抬手示意。姬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让他能半坐起来。
他没有要求饮药,也没有像往常精神稍好时那样,询问山外的消息或是弟子们的功课。他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个被冰雪彻底统治的、纯净到极致、也死寂到极致的世界。玉树琼枝,银装素裹,一切棱角都被柔软的白所覆盖,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毫无生机。他就那样望着,目光平静悠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安详。
“雪儿,”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因室内极度的安静而异常清晰,字字可辨,“去……把他们都叫来吧。”
姬雪正为他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她冰雪聪明,自然瞬间明白“他们”指的是谁——是那几位数月前,便已被苏秦以各种理由,秘密召回到太行山,分散居住在隐庐附近几个隐蔽山谷中的弟子。那是他最为核心、也是最后的传承者,是他的学说、理想与未竟事业所托付之人。先生此时,要召齐他们……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苏秦的脸,只是垂着眼眸,将万般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起身,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走到门口,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的身影在门槛处微微停顿了一瞬,肩头似乎有细微的颤抖,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去传递这最后的召唤。
室内,重又只剩下苏秦一人。炭火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在他深陷却依然清明的眼眸中跳跃、闪烁。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维系着“生”的力量,正如同退潮的海水,从这具苍老、疲惫、千疮百孔的躯壳中,迅速、安静、不可逆转地流走。那感觉并非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彻底的剥离与消融感,仿佛灵魂正一点点挣脱尘世的束缚。
他心中并无恐惧。对于“死”这一必然归宿,他思索得太多、太深,早已超越了常人的怖畏。纵横捭阖,佩六国相印,见识过权力的巅峰与人心的深渊;伏案着述,笔走龙蛇,构建过超越时代的理想蓝图。此生,波澜壮阔,竭尽所能,无论是对天下大势的搅动,还是对文明火种的埋藏,他已然尽力,无愧于心。
唯一丝丝缕缕、萦绕不去的,是牵挂。是那些尚未完全长成、羽翼未丰的弟子们,能否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是那深埋于地下、字字心血铸就的竹简,能否等到重见天日、照亮蒙昧的那一天?是这片他深爱着、也为之痛苦过的苍茫大地上,那无数面目模糊、却承载着他所有理想终点的黎民百姓,又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大限……将至矣。”他嘴唇微动,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窗外又落雪了。他缓缓阖上双眼,不再看那跳跃的炭火,也不再望那窗外的冰雪。所有的感官开始向内收束,他开始在心灵的静室中,以一种超然的姿态,回望、梳理自己这漫长、纷繁、充满了传奇与孤寂的一生。他在准备着,准备着对这个世界,做出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告别与嘱托。
病重,知大限将至。一代奇人苏秦,走到了他生命的终点,静候着弟子们前来,完成最后的交接。隐庐之外,风雪依旧呼啸盘旋,仿佛天地有感,正在为这位以一人之智谋搅动整个战国风云、又以晚年之思虑试图烛照后世百年、跨越了两个时代的孤独灵魂,奏响最后一章苍凉、激越、而又归于永恒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