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苏秦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看向姬雪。他的脸上没有被打动的不悦，也没有被理解的欣慰，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淡然——那是看尽云卷云舒、潮起潮落之后，内心沉淀下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却毫无犹疑，声音苍老而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每个字都像沉入水底的玉石，不容置疑：
“非也。”
这两个字，否定得干脆利落，瞬间划清了与姬雪揣测之间的界限。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将案上那幅描绘着九州疆界、诸侯分野的素帛地图徐徐卷起。那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仿佛在收起的不仅是一卷丝帛，更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合纵时代，也彻底收起了自己曾经佩戴过的六国相印与“天下策士”的身份光环。
“天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曾让他热血沸腾、耗尽半生心力去筹谋和定义的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那笑意中，有对自己当年执着于此的自嘲，有对权术博弈本质的看透，更有一种超脱于个人荣辱与时代棋局之上的、宽广的悲悯。“江山权柄，王朝更迭，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轮回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是嬴姓坐这咸阳宫，明日或许是刘姓，后日又不知是何人……这‘天下’之名，何其虚妄，不过是为那至高之位披上的一件华服罢了。”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仿佛穿透了这间静谧书房的墙壁，越过了咸阳的巍巍宫阙，看到了那驰道旁在皮鞭下蹒跚的疲惫役夫，看到了那在焚书烈焰前惊恐颤栗的士人，看到了那在沉重赋税下于田垄间佝偻挣扎的农夫，看到了那在严刑峻法阴影中惶惶不可终日的黔首……那是一幅由无数卑微个体命运织就的、无声的画卷。
“我之所系，非那虚无缥缈的‘天下’，非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千钧，带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敲打在姬雪的心上。“而是这‘天下’之名下，那亿万挣扎求存、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也会笑的——苍生。”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随后手臂缓缓展开，仿佛以一个拥抱的姿态，指向那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实地遍布四海八荒的黎民百姓。
“系天下者，谋的是疆土之广，是霸业之成，是青史之上那寥寥数行的威名。而系苍生者……”他顿了顿，眼中凌厉的谋算光芒尽数敛去，流露出一种近乎宗教情怀的柔和，那柔和底下，又沉淀着千钧般的沉重，“求的，不过是让他们能少受些战乱离散之苦，能在这片哺育他们的土地上，多一分活下去的微末希望，多一丝安稳度日的粗浅可能。所求甚微，却何其难也。”
“我引导‘赤帝子’之谶，播散于江湖草野，并非我笃定看好刘邦必成帝业，也非欲亲手扶持又一个‘天下共主’来延续那权柄的游戏。”苏秦的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我只是在那无数种注定充满血腥与荆棘的未来路径中，试图选择一个或许……仅仅只是或许，能对底层百姓稍好那么一丝的可能。选择一个或许能吸取秦政严苛之弊，多少懂得些‘与民休息’简单道理的势力。这无关权谋计算，无关个人抱负，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时日无多的老人，对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的生民，所怀有的最后一点……不忍之心。”
“雪儿，”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静立聆听的姬雪，眼神清澈见底，再无半分曾经的诡谲与遮掩，只有一片坦荡的悲怀。“我早已不是那个欲以三寸舌、纵横术搅动天下、掌控风云的苏秦了。如今的苏秦，心中所系，唯苍生耳。”
苏秦：非也，系苍生耳。这轻轻一言，道尽了他一生追求的转变与升华。从搅动风云的纵横家到悲天悯人的思想者，从追逐权柄的策士到心系黎元的老人，他最终超越了个人的功业得失与时代的狭隘局限，将目光深深投向了那构成历史真正血肉与根基的、沉默的大多数。那“天下”在他心中已然褪去光环，而“苍生”二字，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