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太行山。雪沫如盐,稀疏地洒落在墨色的山岩与枯黄的草甸上,尚未能积存,却已带来了浸入骨髓的寒意。隐庐院内,那株老梅树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更显嶙峋苍劲,仿佛一副凝冻了的铁骨。
书房内,炭火盆努力地散发着暖意,却似乎总也敌不过从窗缝门隙间渗入的凛冽,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沉的暮年之气。苏秦裹着一件厚实却已显陈旧的棉袍,坐于案前,身形在宽大的袍服下显得愈发清癯。他的面前,那张绘制着帝国暗流与“赤帝子”谶语流向的素帛地图被仔细摊开,图上墨迹纵横,如蛛网,又如隐秘的星图。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动作迟缓地在那代表沛县、芒砀山区域的朱砂标记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的粗砺质感仿佛触及了那片土地下涌动的暗潮。他的眼神依旧专注,紧锁着那些山川符号与地名注释,仿佛要从中读出命运的密码,但那专注的深处,却藏着一丝岁月与病体共同打磨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姬雪静立在一旁,如同这书房里一道沉默的影子,又如一件熟悉到成为背景的器物。她一如既往地为他研墨,让墨香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晕开;她适时地拨动炭火,添上新炭,让那一点暖光不至于熄灭;她将散落的竹简一一归拢,排列整齐。然而,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悄然落在苏秦身上。那目光平静,却洞悉一切。她看着他额上、眼角日益深刻如刀刻的皱纹,看着他鬓边、颌下愈发刺眼、已难再遮掩的霜白,看着他偶尔因一丝寒气侵扰而微微侧身、以袖掩口压抑下去的低咳。更令她心绪难平的,是她看着他即便已是如此衰暮残年,脊背微偻,气血两虚,却依旧在摇曳的灯影下,对着那幅仿佛能吞噬人心的天下舆图,凝神静气,久久思索的模样。
她跟随他,实在已太久了。久到足以贯穿她生命的大半,也见证了他几乎全部的后半生。从他还是那个高车驷马、意气风发、佩六国相印、一言可动天下的纵约长,到后来邯郸惊变、繁华散尽,他退居幕后,运筹帷幄,试图以残存之力逆天改命的隐士,再到如今,这风烛残年、气血衰微,却依旧在为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未来,以指尖为笔,以人心为墨,默默播撒种子的老人。她见过他睥睨天下的雄心,见过他困顿挫败时的挣扎,见过他面对历史巨轮碾压而来的无奈,也见过他于绝境中生出、近乎禅悟的超脱。
然而,这最后一次,关于“赤帝子”的隐秘布局,却让她那清冷如万年雪峰、早已不起波澜的心湖,也泛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需凝神才能察觉的涟漪。她本以为,在经历了长平之殇的惨烈、赵国覆灭的悲怆、天下一统的既成事实,尤其是那场焚书坑儒的文化浩劫之后,先生的心,早已如同这太行山深处最坚硬的顽石,对外界的一切纷扰、对那已然固化的乾坤,彻底沉寂,再无涟漪。可他,却依然在行动。哪怕这行动是如此隐晦,如此迂回,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以朽木之躯,试图推动一座注定要倾塌的山岳。
她放下手中一直温着的药壶,壶身与石案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她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像山间冷泉淌过石板,却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先生此番布局‘赤帝子’,引动东南潜龙气运,可是……心仍系于天下?”
她的问话很轻,很缓,却像一颗精心挑选的、光滑圆润的石子,被轻轻投入看似古井无波的深潭,在寂静得只闻炭火细响的书房里,荡开了一圈圈无声却足以撼动心神的微澜。“系天下”这三个字,意味深远。意味着他是否仍未放下那属于纵横家苏秦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执念——执掌乾坤,布局江山,以三寸之舌、方寸之谋,搅动风云,定鼎大势。意味着他是否依然试图以自己这垂老之躯、残存之志,去影响、去拨动那自咸阳辐射而来、看似已不可逆转、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
苏秦的手指,在那冰凉的素帛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那简单的问题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去思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些承载着秘密与希望的线条上移开,越过了姬雪沉静的面容,落在了窗外那零星飘落、似乎永无止境的雪沫上。他的眼神有些空蒙,不再锐利,不再充满算计,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飞雪与山峦,在回顾自己那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充满了极致辉煌与无尽苍凉的一生。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这细微的响动,反而衬得斗室之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静得仿佛能听见那无声的历史长河,在窗外,在天边,缓缓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