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统治,在极致的辉煌与威权臻于顶峰之后,其内在逻辑的必然延伸,开始显露出冰冷而狰狞的一面。一道思想的铁幕,伴随着咸阳宫深处那不容置疑的冰冷诏令,轰然落下,试图将帝国疆域内的一切异质思想彻底封杀。
导火索是博士淳于越在一次宫宴上,援引殷周旧制,再次固执地提出分封诸子以屏藩皇室的建议。这彻底触怒了决心将绝对郡县制贯彻到底、不容任何权力分散可能的始皇帝,也恰好给了丞相李斯一个将思想与文化控制推向历史性极致的绝佳机会。
李斯的上书,言辞峻刻,逻辑森然:“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此非愚儒所知。且淳于越所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
他随之提出了足以令天下文胆俱裂的骇人建议:“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始皇帝朱笔批下一个冷酷的“可”字。
于是,一场席卷整个帝国、旨在从根源上斩断思想传承的文化浩劫——“焚书”,以雷霆之势展开了。如狼似虎的官吏与士卒,手持火把与名录,闯入遍布城乡的私宅、学馆、世家库房,将无数记载着先王之道、百家争鸣智慧的竹简、木牍、帛书,粗暴地拖拽而出,堆积在各地的街市、广场。烈焰昼夜升腾,浓烟连日蔽空,那噼啪作响、化为飞灰的,不仅仅是竹木与丝帛,更是自西周以来数百年间积累的思想精华、是无数士人精神世界的基石与寄托!咸阳城中,焦糊的气味经月不散,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渗透进每一寸砖石。
然而,这还不够。一些方士、儒生(如卢生、侯生等)因求仙无果,耗费巨资,恐惧之下私下非议始皇帝“专任狱吏”、“乐以刑杀为威”,随后逃亡。此事彻底激怒始皇,下令御史严刑拷问在咸阳的诸生,诸生在酷吏威逼下转相牵连告发,最终竟将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以“为妖言以乱黔首”之罪,全部坑杀于咸阳郊外!这便是震惊天下的“坑儒”。
焚书!坑儒!这两个浸透着竹帛灰烬与鲜血气息的字眼,如同从西北刮来的、夹杂着沙砾的凛冽寒风,以最快的速度吹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吹入了太行山脉深处那看似与世无争的隐庐。
苏秦独自站在书斋的北窗前,久久凝望着窗外铅灰色、仿佛压着万钧重量的冬日的天空。他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壑,仿佛能亲眼看见咸阳街头那吞噬文明的冲天火光,能清晰地听到城外土坑掩埋活人时那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回响。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整个身躯却如岩松般挺直,纹丝不动。
“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惊呼,没有激烈的愤慨,只有一种洞悉历史残酷逻辑后的、深沉的悲悯与沉痛。思想禁锢,文化专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这是极端皇权追求绝对统治的必然产物。他对此早有预料,但当这文化的凛冬真正以如此酷烈的方式降临时,他依旧为这浩劫的规模与野蛮感到一阵心悸,为那些消逝的智慧与生命默然致哀。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珍惜地扫过这间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乾坤的书斋。四壁敞开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的多是《本草》、《农书》、《易占》之类的医药、农桑、卜筮典籍,完全符合秦法允许保留的范围,无可指摘。然而,在这间书斋厚重夯土墙壁的夹层内,在铺设平整的地板下精心构筑的密格中,在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晓的机关之后,却珍藏着他在过去数十载风云变幻中,通过苦心经营的“蛛网”情报网络,秘密搜集、亲手抄录、乃至呕心沥血着述而成的大量“违禁”珍籍。
其中,有诸子百家的核心经典与珍贵注疏,有山东六国未能献于秦廷的秘藏史册与官府档案,有他亲历或考证所得的战国纵横捭阖往事秘录,更有他融汇毕生纵横之术、洞察时势人心、试图为未来天下寻找另一种可能性的心血之作——《新策》。
这些以特制墨书写、被反复校对的竹简与皮卷,是他的半条性命,是他对这个时代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抵抗与贡献。他绝不允许这些文明的火种,轻易毁于暴政的烈焰之下。
事实上,早在“焚书”令的流言刚刚从咸阳传出、尚未形成正式诏令之时,凭借对李斯思想与始皇性格的深刻了解,苏秦便已悄然启动了最终的、也是最彻底的保全程序。他并未选择大规模转移这些藏书,那目标太大,风险太高,极易在严密的关卡盘查下暴露。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隐秘的方式——就地深藏,与山岳同朽。
利用隐庐依山而建、结构复杂的独特地理条件,以及过去多年间以修葺为名暗中进行的改造,他命令绝对可靠、且不知全貌的少数几名核心死士(包括姬雪),在最深的夜色掩护下,将最核心、最不可复得的藏书,以多层特制的防潮桐油布、防蠹药囊妥善包裹,一一封入厚实的陶瓮,以湿泥密封瓮口。然后,通过书斋内一条隐秘的竖井和狭窄的天然裂隙,将这些陶瓮艰难运至隐庐地下数丈之深的一处天然干燥岩洞之中,分门别类安置。洞口以事先凿好的巨石严丝合缝地封堵,外覆原土,移植苔藓藤蔓,其伪装之精妙,浑然天成,与山体无异。即便日后官府掘地三尺,也难以察觉此处的奥秘。
而那些相对次要、或他已暗中令人复抄有分散秘藏的副本的书籍,则被分批携带出隐庐,藏于太行山其他几处更为荒僻、只有“蛛网”最高层才知晓的隐秘洞穴或山缝之中,实行分藏之法,以分散风险。
“它们将在此沉睡,”苏秦的手掌轻轻抚过书斋内那面看似平整的墙壁,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目光却无比悠远,仿佛能穿透石土,感受到那深埋地下的、微弱而坚韧的文明脉搏,“或许十年,或许百年,甚至更久……直到有一天,这片土地重燃对智慧与多元思想的渴求,当寒风过去,坚冰消融,它们会带着故去的记忆与不灭的思考,重见天日。”
焚书坑儒,苏秦藏书得以保全。在帝国以铁腕铸造的文化寒冬里,他如同一个孤独而坚定的守夜人,在群山环抱的隐秘角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几近熄灭却无比珍贵的文明火种。他在等待,等待历史翻过这血腥而沉重的一页,等待冰雪消融、春风吹又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