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绝壁之巅,云雾在腰际流淌。苏秦身着粗布葛袍,衣袂迎风,静立如石。从此处极目远眺,在天气澄澈得惊人的日子里,目光可勉强触及远方那如同灰色长蛇般匍匐于苍茫大地之上的、帝国新建的驰道——一条笔直、坚硬、象征着绝对意志的道路。
今日,天际线处,尘土微扬,形成一片朦胧的、缓慢移动的黄云。虽看不清旌旗甲胄的具体形貌,但那绝非寻常商旅或迁徙部众所能有的、庞大而整饬的动静,以及随着山风断续飘来、几乎微不可闻却又确实存在的金属摩擦与脚步闷响,都让他骨髓深处泛起熟悉的寒意——那位始皇帝的东巡仪仗,那台吞噬了无数财富与性命而铸就的战争机器,此刻正行进在离此不算太远的、他所亲手规划的道路之上。
猎猎山风,吹动他花白而略显干枯的须发,宽大的袍袖鼓荡如帆。他的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万古不起波澜的湖水,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没有对那席卷天下的无上威仪的向往或嫉妒,没有对帝国空前强盛的表面的赞叹,没有对那被铁蹄与律法无情碾压的旧日繁华的惋惜凭吊,甚至也没有对潜藏于山野林莽间任何反抗火星的期待与煽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如同一株根系深扎于岩缝、任脚下云海翻腾、我自岿然不动的古松。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与远处那象征帝国高效运转的、移动的烟尘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他的目光,仿佛拥有了穿透时空的锐利,越过了这数十里的地理距离,清晰地“看”到了那旌旗招展、玄甲如林的盛大场面,“看”到了那御辇华盖之下端坐的、志得意满的帝王身影,更“看”到了道路两旁黑压压跪伏于地、头颅深埋、噤若寒蝉的黔首黎庶。那是一片沉默的、近乎无生命的背景。
他看到的,远不止这煊赫的威仪本身。他看到了这威仪赖以支撑的基石之下——那是为了铺设脚下驰道、建造行宫别馆而透支的民力与骸骨;是沿途可能倒毙于沟渠、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的无名役夫;是泰山封禅那场盛大典礼背后,耗尽天下钱粮的奢侈与虚妄;是那一块块颂德刻石上精美篆文背后,所代表的不容置疑的思想禁锢与万马齐喑。
他也看到了,这刻意营造、铺天盖地的威仪,正试图拼命掩盖的裂隙与暗流——六国遗民在顺从外表下未曾熄灭的仇恨余烬;天下士人心中对自由论道、百家争鸣时代那份已然逝去的荣光的隐秘追忆与不甘;底层苍生在无穷尽的征发、徭役、刑律重压下,那日益沉重的痛苦呻吟与绝望……所有这些涌动的能量,都被那统一的黑色旌旗、严整的军阵和雷霆般的赫赫声威暂时压制、驱赶到了地下。但它们并未消失,只是像地火般在沉默中奔突、积聚、发酵,寻找着岩层最薄弱的那一道缝隙。
“至显之赫赫,常伴至隐之危危。”苏秦心中并无声音,却流过这样冰冷的明悟。这登峰造极的威仪,既是帝国力量毫无保留的展示,又何尝不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巨弓?当所有的矛盾、压力、怨愤都被强行归拢、指向那唯一的顶点,而任何宣泄与调整的渠道都被铁腕堵死时,其结果,要么是神迹般的永恒压制(这违背了人间事物的常理),要么,就只能是那根弓弦不堪重负、骤然断裂时引发的、席卷一切的总爆发。
他深知,自己此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无论存在与否,都无法影响这已上紧了发条的历史巨轮碾过的轨迹。愤怒是无用的,徒耗精神;欢呼是浅薄的,不见深渊;悲悯是苍白的,无补于世。他早已过了那个凭一腔热血、三寸之舌便能搅动天下局势的阶段,也早已勘破了个人情绪在时代洪流前的渺小。
他只是一个抽离的见证者。一个亲身游走、纵横于战国纷争的棋局,冷眼旁观了天下一统的完成,如今又在这绝顶之上,即将默默俯瞰这庞大帝国走向它那未知的、却似乎已被某种规律隐约勾勒出轮廓的未来的,孤独的见证者。
山风依旧,苏秦于这亘古的寂寥中遥望,无喜亦无悲。他将所有的沧桑感慨、所有的冷静剖析、所有基于过往经验而对未来的模糊预见,都沉淀、压缩、封存在了那双看透了数十年合纵连横、邦国兴亡的眼眸最深处。最终流露出来的,只有一种历经滔天波澜后、复归于极致虚无的平静,一种近乎于“道”的、对兴衰循环的默然观照与超然。他不再属于那个喧嚣的、争斗的、充满欲望与焦灼的尘世;他仿佛已化身为历史长河岸边一块坚硬的、布满皱纹的岩石,记录着每一次潮水涨落的痕迹与力度,自身却不再随之移动分毫,只余一片冰冷的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