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的声音，声声入耳，又沉又缓，仿佛每一滴都敲在心头，在寂静的廊下漾开潮湿的回响。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姬雪的反问。他缓缓站起身，步履沉凝地走到廊下，与姬雪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一尺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不同的世界。他们的目光，共同投向眼前被绵密雨幕彻底笼罩的天地——远山只剩下青灰色的、模糊起伏的轮廓，天空与大地在雨雾中粘连成一片混沌的灰蒙。苏秦的目光沉静而悠远，似乎已穿透了眼前这无尽的雨雾，看到了那即将被铁与血、被前所未有的强力重新锻造的天下格局。
“你的师门，”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檐下汇聚滴落的雨水，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浸润一切的力量，“超然物外，坐观星移斗转，追寻缥缈天道，视红尘兴衰、王朝更迭，不过如天际云卷云舒，聚散无常，不萦于怀。此乃求道者的本分与境界，清静高远，无可指摘。”
他微微一顿，侧过脸，目光并未看向姬雪，依然凝视着迷蒙的雨幕，话锋却如溪流转过磐石，悄然折向：“然而，我苏秦，终究是这红尘中人。”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过往岁月的重量，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我生于此红尘，长于此红尘，亦曾深陷其中，沉迷于权谋机变、纵横捭阖之术，佩六国相印，风光无两，欲以一己之心力才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失败过，饱尝从云端跌落之痛，也曾心灰意冷，以为人力终不可逆天，故而选择放手，退居一隅，静观其变，如旁观者般审视这风云激荡。”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并不激昂，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划破了雨声的单调，“放手观察，静观其变，绝不等于彻底割舍，更非冷漠的背弃！”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灼灼地、毫无保留地看向姬雪，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却又燃烧着炽热的星火，也像是在对自己、对这天地宣告：“我亲眼见过长平坑卒之后，旷野上经年不散的森然鬼气与飘零白骨；我听过邯郸被围经年，城中传出的、绝望与坚韧交织的悲号；我也曾远远见证过易水之畔，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慷慨悲歌……这红尘浊世，有太多的血泪苦难，太多的颠沛不公，然而，这里同样有太多值得为之动容、为之守护的东西。那些在连年战火中如野草般挣扎求生的黎民黔首，那些为心中道义、为家国故土、为一个或许虚幻的理想而慨然赴死的志士仁人……他们的爱恨情仇，挣扎与坚守，共同构成了这滚滚红尘的血肉与脉搏。他们，都是这红尘的一部分，最真实、最沉重、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我着《新策》，述‘大同’，”他的情绪明显有了波澜，这是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的、属于人的激越，“绝非为了孤芳自赏，藏之名山，待后世发掘。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生息的人，他们的命运，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无法如你师门先贤那般，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一个或许更加严酷、以刑杀与强权为基石的大一统帝国诞生，看着更多的苦难可能以此为新的形式降临人间，而自己却安坐云端，只求个人的超脱与长生久视！”
他指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打得朦胧、却又充满未知的“世”界，手指稳定，目光如炬：“我知道，天下一统，车同轨，书同文，乃浩浩荡荡之大势，非一人、一派之力所能阻挡，我亦无力阻止，不再妄想螳臂当车。但我仍要留在这红尘之中，以我的眼，去见证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以我的笔，去记录这变革中的血泪与光辉；甚至……在我这已褪去光环、或许微不足道的余生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去影响一丝一毫！或许，我苏秦残躯，确实无法改变那滔滔洪流的最终走向，但谁说，我不能在洪流边缘，伸手拉起一个即将没顶的孩童？谁说，我不能在寒风凛冽的旷野，为一颗或许能照亮未来的思想火种，提供一片瓦、一道篱，短暂的庇护与薪柴？”
“这红尘，”苏秦的目光最终深深落在姬雪脸上，那里有理解，有叹息，有一丝深藏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的、不容动摇的坚定，“有我未尽之思索，有我难舍之牵挂（无论是眼前人，还是天下人），更有我无法背弃的责任——一个曾经的纵横者，一个如今着书立说者，对这片土地与生民，无法完全卸下的责任。所以，雪儿，你的师门召你归隐，是为你之道，通往清静永恒。而我，选择继续留在这红尘浊世，陷在这泥泞荆棘之中，是为我之心，我无法违背的本心。”
“我心系苍生，难舍红尘。”
他没有要求姬雪留下，没有用任何情感或道义来捆绑她，只是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剖白了自己的态度与抉择。他将选择的重担，完全交给了姬雪自己。是遵从师门严命，回归那清静无为、或许可窥天道的隐世，追求个人的超脱与大道？还是违背师门期许，继续留在这纷扰艰辛、爱恨交织的红尘，陪伴在他这个注定要与这乱世、与即将到来的崭新而未知的时代，纠缠到底、直至生命尽头的人身边？
雨，依旧在下，不疾不徐，仿佛亘古如此。廊下的两人，沉默相对。空气仿佛被这沉重的选择所凝固，只有那绵密不绝的雨声，敲打着芭蕉，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两人的心头，诉说着抉择的千钧之重与命运在岔路口的无声低语。
苏秦拒：心系苍生，难舍红尘。这八个字，不仅仅是对姬雪师门召唤的回应，更是他对自己残生道路的最终定论，是与他昔日纵横生涯迥异、却同样坚定的誓言。他选择了与这即将到来的、充满血火与希望、黑暗与光明的大时代，共存亡，共沉浮，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