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四月,雍城蕲年宫
此地曾是秦国旧都,宗庙所在,弥漫着一种与咸阳宫的政治漩涡中心截然不同的、更为古朴庄重的肃穆气息。选择在此举行加冠礼,本身就蕴含着深意——既是对嬴秦先祖的告慰,亦是在向天下昭示:这位年轻的秦王,将在祖先的见证下,正式接过权柄,重归秦国王权的正统传承。
蕲年宫正殿内外,旌旗招展,玄黑为底,金纹为饰,在四月略显清冽的风中猎猎作响。编钟、磬、埙等礼器奏出的雅乐庄重而恢弘,回荡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文武百官依照品阶肃立两旁,嬴姓宗亲身着正式礼服,神情各异,而列国使节则敛容屏息,目光复杂。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大殿中央那个身着繁复黑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年轻君王——嬴政。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已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线条冷硬,下颌习惯性地微绷,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坚毅与隐忍。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垂落的玉旒之后,平静地、缓慢地扫视着殿下的群臣,目光在触及站在百官最前列的相邦吕不韦时,并未做过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众人无异的普通臣子,一扫而过。
吕不韦身着侯爵冠服,紫绶金印,姿态看似恭敬地微微躬身,但其眉宇间那长久以来执掌一国权柄所养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志得意满与隐隐的不安,依旧清晰可辨。他仍是那个权倾朝野、被尊为“仲父”的相邦,至少在名义上,在嬴政亲政之前的最后一刻。
加冠之礼,由宗正府年高德劭的宗正主持,步骤繁琐而严谨,一丝不苟。初加缁布冠,象征将涉入治理人事之权;再加皮弁,象征将掌兵事;三加爵弁,乃祭服,象征拥有祭祀天地先祖之权。每一次加冠,都伴随着相应的祝词,象征着君王权柄的逐步增加与责任的层层加重。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礼官高声唱出“礼成”,象征嬴政正式成年,可以亲揽朝政、独断乾坤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随后又被一种无声的紧张感所取代。
嬴政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袍袖如垂天之云。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庄重的礼乐便戛然而止。他并未立刻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亲政宣言,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吕不韦,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寡人既冠,当亲理国政,以承宗庙,以安社稷。相邦吕不韦,辅佐先王与寡人多年,夙兴夜寐,确称劳苦功高。”
吕不韦心脏猛地一跳,面上维持着恭顺,微微躬身,口称:“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功。” 心中却警铃大作。嬴政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果然,嬴政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裂空,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可闻!
“然,”嬴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冰冷刺骨,直透骨髓,“寡人尝闻,《吕氏春秋》成书之日,悬于咸阳市门,示以千金,称能增损一字者予之。此举,是欲以一家之言,盖过国法,凌驾于王权之上乎?是欲使天下人只知有吕氏之论,而不知有秦法、有寡人之诏令乎?”
此言一出,吕不韦脸色骤然惨白!《吕氏春秋》是他毕生心血所系,集门下三千宾客之力而成,欲以此书融合百家,定为治国圭臬,其私心深处,也未尝没有借此树立自身无上文化权威,甚至从思想层面影响、制约、乃至塑造王权的意图。此事朝野皆知,然在其权势熏天之时,无人敢置一词。如今,却被嬴政在加冠亲政、权力交接的当口,以这般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方式点了出来,其诛心之意,昭然若揭!
不待吕不韦从这当头一棒中缓过神来,组织言语辩解,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敲打在众人心头:
“再者,长信侯嫪毐之事,秽乱宫闱,僭越礼制,更广树党羽,欲行不轨,其罪罄竹难书!此人,据查已逃匿,其党羽正在清剿。”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吕不韦身上,“相邦当初举荐此人入宫侍奉太后,可有失察之责?亦或是……别有隐情?”
嫪毐!这个名字此刻从秦王口中吐出,不啻于第二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虽然此事在秦国高层乃至列国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被秦王在如此庄严郑重的亲政大典上,以如此冰冷严厉的口吻公然提及,并直接质问其举荐人吕不韦,其意味之凶险,不言自明!这不仅是追问失察,更是直指其可能包藏祸心,关联逆案!
吕不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中衣。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关于嫪毐与太后私情的细节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甚至致命的,只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坐实更大的罪名。嬴政这不仅仅是清算嫪毐,更是在以此为由头,行剥夺权柄、树立绝对权威之实!而自己,就是那必须被搬开的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石头!
“臣……臣有罪!臣确系失察,误信小人,酿成大祸!请大王治罪!” 吕不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方式——承认“失察”之过,避重就轻,以求保全性命。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昔日权倾朝野的“仲父”,眼神冰冷幽深,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没有丝毫的温度与动容。大殿之中,落针可闻,只有吕不韦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相邦吕不韦,年事已高,多年为国操劳,于秦确有不世之功。寡人念及旧勋,不忍苛责太过。即日起,罢去相邦职,徙居河南洛阳封地,静思己过。无寡人诏令,不得擅离封地,不得返归咸阳!”
罢相!徙封地!软禁!
命令简洁、清晰而冷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没有下狱治罪,保留了文信侯的爵位和富庶的河南封地,看似宽宏,体现君王不忘旧功的“仁义”,实则是彻底、干净地剥夺了吕不韦的所有政治权力与其经营多年的咸阳势力网络,将其像一株老树般连根拔起,放逐到远离权力中心的河南,永绝其再涉朝政的可能!
满朝文武,宗亲使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君王亲政后劈下的第一道、也是最猛烈的一道雷霆,震慑得心神俱颤。他没有选择徐徐图之,没有选择平衡妥协,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择了最具权势、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仲父”吕不韦开刀,一击即中,干脆利落。其决心之坚定、魄力之恢弘、手段之果决狠厉,令人不寒而栗,也让所有人瞬间明白:那个依靠“仲父”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
吕不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知道,自己纵横捭阖、煊赫无比的时代,随着秦王政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落幕了。河南封地的富贵,不过是华美的囚笼。
秦王政加冠,亲政,逐吕不韦。秦国的权杖,在经历了庄襄王早逝、秦王年少、权臣当道的多年旁落与波折之后,终于被嬴政以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势,牢牢地、完整地握在了自己手中。一个属于真正秦王政的、前所未有的新时代,伴随着旧日权臣的黯然离场,在这雍城旧都的蕲年宫中,正式拉开了沉重而辉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