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岁月,在日复一日的传道授业与字斟句酌的着书立说中,如同谷底的溪涧,看似宁静无声,实则从未停歇地流淌。转眼又是几度寒暑更迭。苏秦悉心教导的几位弟子,根基已牢,见识渐丰,被他以游学、访友、乃至“偶遇”明主等种种看似不经意的安排,悄然送离了这座隐于云雾深处的庐舍。他们如同悄然滴落山泉的水珠,汇入了山外奔腾喧嚣的江河,怀揣着苏秦的纵横智慧与对时局的洞察,去往列国,迎接各自未知的使命与波澜。
弟子们离去后,隐庐愈发显得空旷清静。这一日,天公作变,晨起时便彤云低垂,近午时分,细密的雨丝终于飘落,如烟如雾,如扯不断的银线,将连绵的群山温柔又彻底地笼罩在一片空蒙的灰白之中。雨点敲打着屋檐下阔大的芭蕉叶,发出绵密而略显寂寥的淅沥声响,更衬得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雨声独语。
姬雪一如既往地静立在回廊之下,身形笔直如她惯常佩戴的剑。她望着眼前被雨幕模糊了轮廓的远山近树,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涟漪荡开,那是比雨丝更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着一枚令牌。那令牌非金非玉,质地特异,触手生温,边缘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正面雕刻着玄奥莫测的层云纹路,中心是一个古朴遒劲的篆字——“隐”。这令牌,已许久未曾如此真实地握在手中了。
细雨微风中,廊外庭院青石板上积蓄的薄薄水膜,几不可察地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一道灰色的身影,仿佛自雨雾本身凝结而成,又仿佛本就是雨雾的一部分,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中。来人对檐下的姬雪无声躬身,双手奉上一封以暗褐色兽皮卷成、用特殊紫黑色火漆严密封印的信卷,整个过程快如幻影,未发出一丝声响。未等姬雪接过,那灰色身影已如烟般淡去,重新融于漫天雨丝,了无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视觉在潮湿空气中的恍惚。
姬雪的目光在空寂的院中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信卷上。她熟练地破除火漆,展开兽皮。上面的字迹并非笔墨书写,而是以一种独特的能量灼烙而成,笔画边缘有微光隐隐流转,气息与她手中的令牌同源。她凝神阅读,清丽绝俗的面容上,神色几不可察地细微变化着,从最初的沉静,到微微的凝滞,再到一丝复杂的了然。那复杂中,有预料之中的宿命感,也有极淡的、近乎无形的涟漪。她阅读得很慢,良久,才将兽皮信卷轻轻卷起,握在手中,转身走向内室。
苏秦正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着尚未编纂完毕的竹简。他并未阅读,只是阖目静听窗外的雨打蕉叶,神态宁和,仿佛在与这山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先生。”姬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依旧如玉石相击般清冽平静,但以苏秦对她的了解,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与这漫天雨雾相似的、清淡却无法忽视的潮意。
苏秦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她,目光是一贯的温和与洞察:“何事?”
姬雪走上前,将手中那枚“隐”字令牌与兽皮信卷一并呈于苏秦面前的案几上,声音平稳无波:“师门有特使降临,传来急讯。令我即刻动身,返回山中闭关潜修,从此斩断尘缘,不得再滞留于红尘俗世,沾染凡间因果。”
苏秦的目光先落在那枚熟悉的令牌上,停顿一息,才拿起那封兽皮信卷展开。信中的文字在他眼中呈现,能量烙印的字迹带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感。内容简洁而直指核心:红尘气运,流转有定。七国纷争之局将终,天下一统之势已成,此乃天道循环之必然,非微末人力所能更易阻挡。命姬雪速归隐世师门,闭关清修,上体天心。需彻底斩断与凡尘一切牵连,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介入人间王朝兴衰更迭,以免因果缠身,损及道基,招致莫测劫难。
信中的语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通告,带着超越王朝更替、俯瞰众生挣扎的绝对淡漠。
苏秦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信卷上移开,将它轻轻放回姬雪面前。他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与姬雪相处的这些年,他早已隐约感知到她背后的师门是何等超然的存在。他们或许观测天机,推演气运,如同观察棋盘,却绝不愿自身成为棋盘上的棋子。如今,战国这场漫长的大戏已近尾声,棋盘将覆,在他们看来,姬雪这枚一度置于局中的“闲子”,自然到了该收回的时候。继续滞留,于她个人修行而言,或许已是弊大于利。
“你……心中如何打算?”苏秦看着姬雪,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声更轻。多年相伴,从危机四伏的列国征途到这幽静避世的隐居岁月,他们之间,早已非简单的护卫与主君。那是无数次生死托付的信任,是寂静山林中无须多言的默契,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名分、亦师亦友亦如同道的深厚羁绊。
姬雪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她身后雨中的群山。她没有直接回答苏秦的问题,反而将问题轻轻递回,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弟子愿闻先生之见。依先生看来,弟子此刻,当如何抉择?”
雨声潺潺,不绝于耳。隐庐之内,茶烟早已冷透,唯有清寂弥漫。这封突如其来、带着超然意味的师门传讯,就像一颗注定要投入湖心的石子,终于落下,打破了这山居岁月表面上的、也是最后的宁静。抉择的时刻,已然随着这漫天烟雨,无声地降临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