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麓，隐庐。
秋意已深，山林尽染，赤枫似火，黄栌如金，斑斓的色彩本该是令人沉醉的画卷，但此刻映入苏秦眼中，却只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重与昏沉。一阵凛冽的朔风自西北方向呼啸而来，穿过陡峭的山谷，卷起漫天枯叶与尘沙，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更给这静谧的山居平添了几分兵戈将至的肃杀之气。
他披着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袍，独自立于院中那方巨大的石质沙盘前，身影显得孤直而凝重。沙盘之上，泥塑的山脉起伏，水银灌成的江河蜿蜒，木石雕琢的城邑关隘星罗棋布，正是浓缩的天下格局，纤毫毕现。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尺，又如最犀利的剑芒，久久停留在沙盘的西南一隅——那里是秦赵边境，以上党那片崎岖高地为中心，一片无形的、却足以吞噬数十万生命的巨大战争阴云，正从那里不断积聚、蔓延开来，仿佛连沙盘之上模拟的天光，都随之黯淡、凝固了几分。
“范雎的‘远交近攻’……果然开始了。”苏秦低声自语，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冰冷，“秦失魏冉，而得范雎，其势更烈，其志更坚。此策……真如毒龙出洞，不为虚名，不务远略，只一寸寸，一口口，直噬三晋心腹之地。”
他伸出手指，指尖因寒意和心绪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点在上党之地。那里标注着韩国的旗帜，却如同一块肥美的鲜肉，颤巍巍地悬于秦、赵这两头已然眦目的猛虎之间。是秦国东出函谷、席卷河东的必经咽喉，亦是赵国屏护邯郸、保障侧翼的西面门户。此地的归属，将直接牵动天下力量的杠杆，撬动生死存亡的棋局。
“蛛网”最新传递而来的情报碎片，此刻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拼凑，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秦国那位“人屠”武安君白起，虽未公然大规模调动兵马，但其麾下最精锐的奇兵、锐士已有频繁调动的痕迹，关中的粮秣、河东的军械，正通过渭水、黄河，悄然向边境关隘囤积，迹象日益明显。而赵国那边，老成持重的名将廉颇已率赵国最精锐的带甲之士进驻长平一带，依托丹朱岭、空仓岭等天险，深沟高垒，营垒相连，摆出了一副坚如磐石、持久防御的态势。
双方就像两个在寂静中不断加注的赌徒，沉默地将更多的筹码——粮草、军械、最勇敢的士卒，乃至国祚的气运——推上赌桌，空气凝滞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廉颇老成持重，深谙兵法。以赵军之强，据太行山之余脉险要而守，纵是白起用兵如神，急切间也难以正面攻克。此乃……意志与国力的消耗战。”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分析着这令人窒息的平衡，“赵国虽经武灵王胡服骑射，军力冠于山东，然比起坐拥巴蜀天府、关中沃野两大粮仓的秦国，其农耕底蕴、持久耗力终究稍逊。长久僵持消耗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推演出的结果，光是在脑海中浮现，就让他心底泛起寒意。那不仅仅是军事上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数十万青壮的血肉之躯，是赵国举国之精华，是山东六国未来数十年抵抗暴秦的最后脊梁与气运！
一种久违的、名为“无力感”的情绪，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头，缓缓收紧。昔日他身佩六国相印，合纵连横，一言可兴邦，一言可覆国，挥斥方遒，何等快意。而如今，他虽洞察先机于千里之外，手握“蛛网”洞察幽微，自身心境与谋略更已超脱世俗权位的束缚，但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如同历史洪流般滚滚向前、碾碎一切的巨轮，他依旧感到自身如同螳臂当车般的渺小。
他能以微妙之手改变乐毅伐齐的进程，能幕后推动信陵君窃符救赵，能布局扰乱秦国后方使其暂缓东进步伐。但眼前这场注定要发生的、双方都已赌上国运的倾力大决战，其规模之浩大、其过程之必然残酷、其结果之决定性，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冲突。它似乎已成为一个时代注定的劫数。
“我……能阻止它吗？抑或，能改变其结果吗？”苏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如此清晰而沉重的疑问。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沙盘上急速游走，尝试推演任何一丝可能避免这场大战或扭转其走向的契机。联合楚、魏发兵攻秦之必救（如蓝田、宜阳）？策动义渠残余势力再度大规模南下搅乱陇西？甚至，冒险暴露“蛛网”深植秦国的部分力量，在咸阳、在蜀地、在河西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恐慌？
然而，一次次的推演，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秦国历经数代积累，对东出争霸的渴望已深入骨髓，对土地人口的贪婪已被商鞅之法锤炼成国家本能，加之范雎“得寸即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的务实战略，已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磅礴势能。而上党这块战略高地，就像被投入饥饿狼群中央的鲜肉，秦赵两强之间，绝无可能和平共享。大战的爆发，几乎已是天命般的必然。
“除非……除非赵国主动放弃上党，将此烫手山芋拱手让秦，换取喘息之机？”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以更冷的理智掐灭了。且不说赵孝成王与赵国朝野能否接受如此屈辱懦弱的退缩，单从战略生存上看，放弃上党，就等于自毁太行屏障，将邯郸的西大门彻底洞开，届时秦军骑兵与重甲步卒可居高临下，俯冲赵地，赵国亡国之祸，恐怕来得更快、更急。
进，是尸山血海、国运相搏的绝地；退，是门户洞开、任人宰割的死路。真正的进退维谷！
苏秦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那翻涌的烦躁与深藏的不安强行压下。风声呼啸间，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遥远西方传来的、沉闷如雷的战鼓声响，闻到了那即将弥漫于长平百里山谷、数年难以散尽的浓重血腥气。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天下裂变之剧，竟需以此等浩劫为注脚。”他喃喃自语，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潭般的冷静与锐利，只是那冷静之下，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决绝。“既然避无可避，天命难违，那便唯有……在这必死之局中，尽力一搏。为赵国，亦为这山东天下，争那万一的、惨胜的生机，或……不那么快沦亡的可能。”
长平之战的阴影，如同铅灰色、厚重无比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这整个战国时代仿佛即将被血与火重新熔铸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