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太行山。
初时只是细碎的雪沫，试探般地从铅灰色的苍穹飘落，但随着呼啸的北风渐渐发威，雪沫迅速凝结、膨胀，化作了漫天狂卷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不过半日工夫，连绵起伏的山峦、幽深险峻的谷壑，连同那些沉默的林木与裸露的岩石，便尽数被这厚重而冰冷的洁白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唯余风号雪舞之声。
隐庐院内，苏秦拒绝了姬雪让他回屋避寒的劝说，依旧固执地站在廊下，如一座冰雕，凝望着这遮天蔽日的飞雪。廊外的石质沙盘已被一层薄雪覆盖，他亲手推演、标记的山川形势与兵力符号模糊不清，仿佛正象征着那随雪幕一同降临、越发扑朔迷离、深不见底的天下危局。彻骨的寒气对他如今内力深厚的身体而言，已构不成太大威胁，但此刻，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难以驱散的寒意——那是对历史惯性巨大阴影的凛然感知。
踏雪无痕。
一个身着纯白劲装、几乎与这茫茫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心雪地上，对着廊下的苏秦，单膝深深跪入积雪之中，双手高高举起一支密封的赤铜管。来人呼吸平稳悠长，气息与这冰寒天地浑然一体，仿佛那数十里崎岖险峻、风雪交加山路的极限疾驰，未曾耗费他半分力气与气血。
“主上，‘蛛网’最高级别急报，来自河东与上党。”声音透过雪幕传来，低沉、清晰、平稳，不带丝毫情感波动，却比寒风更刺骨。
苏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最高级别！自“蛛网”建立以来，此等规格的急报屈指可数，这意味着情报不仅关乎一国甚至数国国本，更意味着局势危如累卵，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一步踏出屋檐，伸手接过那冰冷的铜管，指尖内力微吐，精准震碎了封口处独特的火漆封印，从里面取出了卷得紧紧、轻若无物却重逾千钧的特制冰蚕帛书。迅速展开，上面是“蛛网”用唯有核心人员掌握的复杂密码书写的情报，帛书边缘，已有随侍隐庐的译码人员用朱砂笔飞速译写的明文。
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帛书上那些用朱砂写就、宛如血痕般的字迹。只一眼，苏秦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头顶，握着帛书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青筋隐现。
情报内容看似简洁，却字字千钧，砸在心头，轰然作响：
一、秦军动向：
先锋已出： 秦将王龁，率大秦锐士中最精锐的步骑约十万，已出函谷，过崤函，经河东郡，正沿着汾水谷地，向上党方向日夜兼程，急速开进。其先锋精骑，已抵达河东重镇汾城（今山西临汾附近）。
举国动员： 秦国关内、陇西、北地等腹地，正以战时律令，进行大规模兵员、民夫征调，车队辎重络绎于道，数量不详，然规模空前。预计首批十万之后，后续兵力与物资将持续不断投入上党方向。
杀神隐现： 武安君白起虽未公开挂帅，咸阳亦宣称王龁为主将，但其麾下部分核心幕僚与擅长沙场突击的将领，已秘密离咸阳，前往河东。咸阳暗流中有确切传言，秦王与应侯范雎已于深宫密议，战略既定：前线相持或战机出现时，将以白起悄然替换王龁，行致命一击。
二、赵军动向：
铁壁防守： 赵上卿廉颇，已率赵国主力大军约十五万至二十万，全面进驻长平地区（今山西高平西北），沿丹河两岸，背靠空仓岭、韩王山、大粮山等天险，已初步构筑起纵深三道防线，营垒相连，沟壑纵横，防御极为森严，摆出持久坚守之势。
举国输送： 赵国境内，自邯郸以北，亦在全力动员，兵员、粮草、箭矢正加紧征调汇集，通过滏口陉等太行孔道，顶着风雪，源源不断输往长平前线。
庙堂之争： 赵王丹年轻气盛，已数次遣中使至长平军中，催促廉颇主动寻机与秦军决战，以扬国威，速战速决。廉颇均以“秦军挟势而来，锐气正盛，我军宜据险固守，挫其锋芒，待其师老兵疲”为由，坚决拒绝。邯郸朝堂之上，对廉颇“畏敌如虎”、“徒耗国力”、“怯战”的不满之声日益高涨，暗流汹涌。
三、上党本地：
祸水东引，已成现实： 原韩国上党守将冯亭，在秦军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威胁下，已知孤城难守，为避秦锋，已携上党十七城邑之吏民，正式归降赵国。赵王丹已接受，封冯亭为华阳君（虚爵），并命平原君赵胜前往接收城池，安抚民心。
宣战口实： 秦国以此为绝对理由，公然斥责赵国“虎口夺食”，背弃秦赵此前之盟约（虽已名存实亡），宣布赵国不义。伐赵之战，于秦而言，不仅为夺地上党，更已获得“兴师问罪”之堂堂借口。
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万载寒冰，投入苏秦翻腾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只留下刺骨的冰冷与沉重的窒息感。
秦赵举国聚兵上党！这不再是边境摩擦，不再是试探性攻击，而是两个当世最强大战国之间，真正的、赌上国运的倾国大决战！序幕已然在漫天风雪中，血腥拉开！
王龁十万虎狼先锋已至河东，后续援兵正如黑云压城！而那隐于幕后的白起，更像是悬在赵国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无形利剑！赵国这边，老成持重的廉颇虽筑起铁壁，意图以守代攻，疲弊秦军，可他面对的不仅是函谷关外的强敌，更是身后邯郸朝堂之上，那些急功近利、只知计算眼前粮秣损耗的聒噪与压力。赵王年轻，身边环绕的，又有几人能真正理解并支持廉颇这“深沟高垒，以废秦师”的深远战略？他们只看到廉颇“避而不战”，只听到每日如流水般消耗的国库钱粮！
“愚蠢！何其短视！”苏秦胸中一股郁愤之气几乎要破腔而出，化为厉喝。他纵横捭阖一生，太了解庙堂政治了，也太了解那些高居殿堂、远离沙场、却热衷于指手画脚、以言辞搏名的公卿贵胄了。廉颇这唯一正确的、能救赵国的战略，在这些人狭隘的视野和功利的算计中，就是无能，就是懦弱，就是罪过！
而最让他心头冰凉彻骨，仿佛连血液都要凝固的，是“白起”这个名字在情报中的隐现。
“人屠……武安君……白起……”苏秦低声念出这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与“长平”二字、与四十五万赵军冤魂紧紧捆绑、化作滔天血海与千年噩梦的名字。尽管这个时空因他的存在已有诸多扰动与改变，但白起此人，其用兵之奇、之稳、之狠、之绝，屠戮效率之高，是刻在其战争机器本质里的，不会因时空的微小涟漪而轻易改变。
一旦赵王顶不住内外压力，换下廉颇……一旦让白起这等人物，捕捉到赵军哪怕一丝的破绽或急躁……
苏秦猛地闭眼，那尸山血海、饿殍遍野、赵国青壮一夜尽丧的恐怖幻象，再次掠过脑海，无比清晰。他仿佛已经听到，历史那沉重而残酷的车轮，正带着碾压一切的狞笑，以一种看似宿命般的、无可阻挡的姿态，朝着那个既定的、血肉模糊的深渊，疯狂加速碾去！
“不行！绝不能坐视！”苏秦霍然睁眼，眼中疲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近乎燃烧的决绝火焰。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倾尽全力，去撬动那看似坚固的命运齿轮，哪怕只是让它偏离一寸！必须阻止赵王，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做出那个足以将整个赵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愚蠢决定！
“备纸笔！最快的信鸽！不，启用紧急传讯渠道，双线并发！”苏秦的声音因前所未有的急迫而显得锐利，对身旁的姬雪快速吩咐，语速快如疾风。同时，他凛冽如刀的目光转向那名依旧跪在雪中、纹丝不动的白衣信使，命令如铁：
“即刻传令！动用我们在邯郸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所有埋下的暗桩，尤其是能接触到平原君赵胜、上卿蔺相如，乃至赵王身边近侍、宠臣的渠道！启用最高级别密语，将我的分析与警示送出——廉颇不可替，坚守不可弃，白起之患，尤甚百万秦军！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邯郸的决策被短视与谗言淹没之前，将声音传到能听进去的人耳中！”
“蛛网”的最高级别急报，如同惊雷，炸响在太行雪夜。秦赵百万大军，正于上党之地悄然汇聚，决战阴云笼罩天际。苏秦的焦急与决绝，化作了他试图扭转历史洪流的第一次全力干预。风雪更急了，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