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早春尚余一丝寒意,但赵王宫偏殿内的空气却灼热得令人窒息。油灯在青铜灯盏中静静燃烧,将“鬼谷先生”那张被面具遮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面迎战白起?”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那是用鸡蛋撞击巨石,纵使能溅起些血花,终究难逃粉碎的命运。”
赵王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平原君赵胜站在一旁,目光在“鬼谷先生”与墙上的巨幅地图间游移。
“那先生之意是……”
“奇。”鬼谷先生的手指如鹰爪般落在羊皮地图上,点在黄河以南、中原腹心的位置,“秦人贪婪,蛇欲吞象。白起在南方鲸吞楚地,北面又窥视我赵国,其兵力早已如摊薄的饼,看似庞大,实则处处漏风。”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一个点上——华阳。
“此处,秦人去年方从魏国手中强夺,防御尚未稳固,守军多为二线郡兵。然其地处中原枢纽,南可呼应南阳,北可控扼大梁,西连宜阳粮道。”鬼谷先生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若我联军能如匕首般直插此处,不仅能切断秦军在东南的部分补给,更将如一根楔子,钉入秦人自以为牢固的占领区。”
赵王何身体前倾:“可白起若回师救援……”
“他不会。”鬼谷先生的语气斩钉截铁,“或者说,来不及。白起此刻正忙于消化新占的楚地,楚国残部仍在抵抗,他若仓促北返,则南线必然生乱。秦国用兵,最重实利,断不会为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动摇全局。”
平原君赵胜深吸一口气:“先生谋划,胆大至极。然则联军如何集结?魏楚新败,尚有余力否?”
“正因新败,方有孤注一掷之志。”鬼谷先生的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魏国信陵君,素有韬略,不甘国势日衰;楚国春申君,新失郢都,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此二人,便是破局之钥。”
殿中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三日后,秘密使者分别从邯郸出发,一往大梁,一往陈城。
大梁,信陵君府。
“好计!好一个围魏救赵之策!”魏无忌读完密函,拍案而起,眼中迸发出久违的神采。自伊阙惨败、华阳失守以来,这位以养士三千闻名的公子第一次如此激动。
“可是公子,”门客中年长的侯嬴捻须沉吟,“我国新败,魏武卒精锐十不存三,若再抽兵……”
“正因如此,才不得不搏!”信陵君在厅中踱步,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火光跳动,“若坐视秦人消化华阳,下一步便是兵临大梁城下。届时纵有山河之险,又如何抵挡白起兵锋?”
他转身,目光灼灼:“此战关键在一‘快’字,在一‘奇’字。秦人料定我新败胆寒,不敢出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侯嬴先生,请为我拟书,我要连夜面见王兄!”
同一夜,楚国临时都城陈城。
春申君黄歇的案头,同样摊着来自邯郸的密函。郢都失陷的阴影仍笼罩在这位楚国令尹心头,楚顷襄王日夜惊惧,楚军士气低落至谷底。
“赵人欲联兵袭华阳……”黄歇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那条从陈城北上的路线。
幕僚景阳躬身道:“君上,我军新败,若再分兵北上,恐南方防线空虚……”
“不,”黄歇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因新败,才更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小胜,也能告诉国人,告诉天下,楚国尚未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景阳,若给你三万精锐,你敢不敢做这把刺向秦人肋下的匕首?”
景阳,这位在郢都失守时曾率残部断后、血战突围的楚将,单膝跪地:“末将愿往!必不负君上所托!”
二月丙寅,月黑风高夜。
三支军队在魏国境内的衍氏秘密会师。赵将贾偃率两万精骑,皆轻甲快马;魏将芒卯领一万五千魏武卒残部,这是魏国最后可机动的主力;楚将景阳带三万楚军,其中多是从郢都撤出的老兵,复仇心切。
联军大帐中,一副更加精细的华阳周边防务图铺在正中。令人惊讶的是,图上不仅标注了秦军营垒、哨卡位置,连换防时辰、粮草囤积点、水源地乃至各营守将的性格习惯,都以小字密密麻麻注明。
“此图从何而来?”芒卯震惊地抬头,看向帐中那个始终隐在阴影中的黑袍人——鬼谷先生的使者。
黑袍人声音平淡:“蛛网所获。秦军华阳守将司马庚,好酒,每夜必饮;副将王龁谨慎,但所部多新征之卒;各营之间,通讯以白日旗号、夜间火把为记,口令三日一换,最新口令在此……”
他递上一卷帛书。
贾偃、芒卯、景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信心。如此详尽的情报,堪比亲临敌营。
“兵贵神速,”黑袍人道,“三日后,秦军将有一批粮草从宜阳运抵华阳,守军注意力多在接应粮队。那夜子时,正是机会。”
二月己巳,子夜。
华阳城外的秦军大营静悄悄,只有零星火把在寨墙上移动。正如情报所料,守将司马庚正在中军帐中饮酒,已微醺。白日抵达的粮草已入库,巡哨的士兵也松懈下来——毕竟,这里远离主战场已半年有余,谁能想到联军敢深入至此?
突然,东面粮仓方向火光冲天!
“走水了!”惊呼声刚起,西面寨门处传来震天喊杀声。几乎同时,南北两侧也响起进攻的号角。
不是一处,是四面同时遭袭!
贾偃的赵骑如旋风般冲破西寨木栅,直扑中军;芒卯的魏武卒以重甲开道,从北面稳步推进,遇抵抗则结阵绞杀;景阳的楚军则分作数股,在营中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真正的杀招却在东面——那冲天大火只是疑兵,一支由“鬼谷先生”亲自指定的五百人死士,正从一条秦军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废弃排水暗道潜入,直扑中军帐!
混乱,彻底的混乱。秦军各部之间联系被切断,各自为战。当满身血污的司马庚从醉意中惊醒,仓促组织抵抗时,那支死士已杀到帐外。
黎明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华阳城头插上了赵、魏、楚三色战旗。城内外尸横遍野,多为秦军。俘虏被押解出城,缴获的兵甲粮草堆积如山。
贾偃、景阳、芒卯三人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仍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真的胜了?”芒卯喃喃道。
“胜了。”贾偃重重点头,这个以稳健着称的赵将,此刻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景阳面向南方,突然单膝跪地,向着陈城方向,仰天长啸:“郢都的兄弟们——今日,我们讨还了一点利息!”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天下。
邯郸。赵王宫中,当捷报传来时,赵王何呆立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泪来。自胡服骑射以来,赵国面对秦国屡战屡败,今日终于一雪前耻!
平原君紧紧攥着捷报帛书,手指关节发白,对左右颤声道:“快,将捷报誊抄百份,张贴邯郸各门!让天下人都知道!”
大梁。信陵君府前聚集了无数百姓,当公子无忌亲自出面宣布华阳大捷时,全城沸腾。老人们跪地痛哭,告慰伊阙战死的儿孙;年轻人则挥舞着简陋的兵器,高呼“破秦”。
陈城。楚顷襄王在朝会上听到捷报,竟从王座上站起,不顾仪态地连问三遍“果真?”。春申君黄歇当廷落泪——这胜利虽无法弥补郢都之失,却让摇摇欲坠的楚国,终于喘过一口气。
野人沟,茅庐中。
苏秦放下“蛛网”从华阳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窗外春雪消融,溪水潺潺。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手指轻抚过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最终停在“华阳”二字之上。
“一道闪电……”他轻声自语,素来平静的眼中,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很快平复,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垂死的合纵,在这一剂强心针下,心脏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跳动。而天下这盘大棋,因为华阳这颗棋子的易手,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秦国不可战胜的神话,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尽管微弱,但光,已经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