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大捷的庆功盛宴尚未散去,邯郸城内外还沉浸在击退秦军、斩获颇丰的喜悦氛围中,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便如同投入滚水中的冰块,迅速冷却了朝堂上下的热情,并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赵国高层——那位献上奇策、助赵军大破秦军的“鬼谷先生”,竟在战事甫定、封赏未颁之时,便已悄然离开了邯郸,不知所踪。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从未来过。只在平原君赵胜的案几上,留下一封简短得近乎冷漠的信函:
“平原君台鉴:秦军虽退,其势未颓。破秦之机已显,然六国根基未固,纵约犹有间隙,强攻反易折戟。此时非决战之秋,乃蓄力之际。需待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方可雷霆一击。吾将云游列国,观天地之气,察诸侯之变,寻觅那真正破局之关键。诸君珍重,厉兵秣马,整顿内务,静待风云再起。后会有期。 鬼谷子门下 顿首”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提及去向,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感谢或告别都显得如此简洁。他就这样来了,在赵国最需要奇谋之时献上一计,帮助取得一场关键胜利,然后如同他出现时那般神秘,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不索官职,不图财货,不恋虚名,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可供追寻的联系方式。
这种来去如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风格,固然在赵国一部分崇尚清高名士的文人门客中,赢得了“真乃世外高士,淡泊名利”的赞叹,认为其有古之隐者遗风,功成不居,拂衣而去,实属难得。但在庙堂之上,在那些习惯于权衡、算计、掌控的政治家眼中,却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更深的疑虑与种种猜疑。
赵王宫中,灯火通明。庆功宴的余热尚未完全散去,但气氛已截然不同。赵王何拿着平原君呈上的那封留书,反复看了数遍,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鬼谷先生……”赵王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行事未免太过诡异,不合常理。献此奇谋,建此大功,寡人与平原君皆有意厚赏,拜以上卿之位亦不为过。他却……不告而别?他究竟是何来历?目的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助我赵国一臂之力?功成之后便飘然远去,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世上当真有如此之人?还是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另有所图,此番离去,乃是去行他图?”
平原君赵胜侍立在下,面色同样凝重。他比赵王更早接触这位“鬼谷先生”,虽交谈不多,但印象极为深刻。“大王所虑,亦是臣心中所疑。”赵胜缓缓道,“此人之才学见识,用兵谋略,乃至对人心之把握,确非常人所能及,甚至……隐隐有当年武安君苏秦之风采。尤令臣不安者,是他对天下局势之洞察,细微到了可怕的地步,甚至对秦国内部一些并不广为人知的派系矛盾、将领脾性,似乎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知晓。”
他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更蹊跷的是……前几日商议军情传递与后方调度时,他曾无意间提及几种提高讯息传递保密与效率的方法,其思路……与昔日‘蛛网’运作之某些精髓,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为缜密。臣当时便觉讶异,只是战事紧急,未及深究。” 他想起了那些细节,心中疑窦如同池中涟漪,不断扩大。
“蛛网?”赵王何瞳孔微缩。那是苏秦留下的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络,即便在苏秦“身死”后,其部分架构与人员依然在某种程度上为赵国服务,但核心早已不知所踪,成为赵国高层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莫非……他与苏秦有关?”赵王何猛地冒出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自己摇头否定,“不可能,绝无可能。苏秦已死,乃寡人亲眼……不,是多方确认,尸骨无存于伊阙。或许是苏秦的同门?鬼谷一派,门下弟子虽少,却皆为人杰,行事神秘莫测。张仪、苏秦皆出其门,再出一个,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沉吟着,“此人此时出现,又如此作为,究竟意欲何为?”
另一种更为大胆,却也更加隐晦的猜测,则在此时身在邯郸、代表魏国参与庆贺的信陵君魏无忌心中悄然滋生。他比赵国君臣更了解苏秦,了解其布局之深远、谋划之精妙,往往超乎常人想象。这位“鬼谷先生”的出现时机如此巧妙,献策如此精准,尤其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却又深藏不露的气质,让他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隐隐操控。他想起了苏秦“身死”前的一些安排,想起了那个至今未曾真正浮出水面的、庞大而隐秘的“合纵”遗产。但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一切都只是基于直觉和以往认知的推测,无法宣之于口,尤其在赵国朝堂之上,更需谨慎。
而在遥远的秦国咸阳,章台宫内气氛压抑如冰。华阳战败的消息与那位神秘“鬼谷先生”的传闻几乎是同时传到的。秦王嬴稷闻报,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暴怒,将案几上的竹简狠狠扫落在地。
“华阳!又是华阳!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嬴稷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看向一旁面色同样难看的相国范雎,“还有那个什么‘鬼谷先生’?又是鬼谷!”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一个苏秦,搅得天下不宁,合纵连横,让我大秦东出之势屡屡受挫!好不容易……如今又冒出一个?!是不是鬼谷子那个老东西,又派了他哪个好弟子出来搅局了?!”
范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道:“大王息怒。此人来历成谜,行事诡谲,能助赵军在华阳设下如此圈套,绝非等闲之辈。其自称‘鬼谷门下’,即便非真,亦必与鬼谷之学有甚深渊源。此人之威胁,恐不下于当日之苏秦。当务之急,是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此人底细、去向、目的!”
“查!给寡人彻查!”嬴稷一拳捶在案上,声音森寒,“黑冰台全部动起来!寡人要知道这个‘鬼谷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是老是少,是人是鬼!他与赵国,与魏国,与那死了的苏秦,到底还有什么瓜葛!寡人绝不容许,再有一个苏秦式的人物,挡在我大秦东出的路上!”
一时间,这位如同流星般划过战国天空的神秘军师“鬼谷先生”,其身份、其目的、其去向,成为了列国高层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巨大谜团。他的出现,精准地改变了华阳之战的结局;他的消失,又如此决绝,不留痕迹。来去之间,充满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算计与深意,仿佛在下一盘偌大的棋,而棋盘上的列国君主、谋臣勇将,甚至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者,都不过是局中懵懂之子。
军师飘然去,众人心猜疑。华阳大捷带来的短暂喜悦与膨胀的信心,很快便被这层骤然笼罩下来的神秘迷雾所冲淡、侵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深深不安,以及对未来变数的加倍审慎。列国间的暗流,因为这颗突然投入又骤然消失的棋子,似乎变得更加汹涌难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