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赵两国为合纵领袖之位暗中较劲、相互推诿,抗秦大业眼看又要陷入空谈与内耗的泥潭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在赵国荡开了涟漪。
邯郸城中,不知从何时起,在酒肆茶坊、市井巷陌之间,开始流传起一个引人遐思的消息:城外西山的云雾深处,隐居着一位神秘的“鬼谷先生”。传闻此人乃是当代鬼谷子门下高徒,因天资卓绝,尽得鬼谷真传,尤其精通兵法韬略、奇门阵法,有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才。他本已看破红尘,不问世事,但近日目睹秦人暴虐,天下生灵涂炭,心生不忍,故而决定出山,欲寻一位有魄力、有远见的明主,献上破秦安天下之策。
消息起初并未引起太多重视。战国之世,游士说客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自称怀才不遇、身负奇学的隐士高人,大多不过是夸夸其谈、谋求富贵的庸碌之辈。邯郸作为赵国都城,每日都有此类人物前来碰运气,城中文武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不过旬日,种种迹象表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鬼谷先生”,似乎与那些寻常说客截然不同。
先是平原君赵胜门下几位以学识渊博、辩才无双着称的资深门客,在一次“偶然”的西山踏青访友途中,与这位先生在溪边凉亭“邂逅”,谈及天下大势、诸子百家。起初不过是寻常的学问探讨,渐渐变为激烈的观点交锋。据说,无论谈及上古兵法、当今列国军政虚实、乃至山川地理、人心向背,这位“鬼谷先生”皆能引经据典,剖析入微,言辞犀利,见解独到,尤其对兵家“奇正相生、虚实变幻”之道,有着令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的阐述。几位心高气傲的平原君门客,竟一一败下阵来,回府后对其学识叹服不已,称其“腹有乾坤,眼观天下”,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此事已在平原君府内引起小范围议论。紧接着,又有新的传闻不胫而走。一位在廉颇麾下以稳健着称、颇通兵法的赵国中郎将,听闻此事后,心中不服,特意寻了个由头前往西山,以切磋为名,与这位“鬼谷先生”在沙盘上推演兵势。他选择了赵国最近在上党地区与秦军对峙的态势为背景,自认为布置得天衣无缝。不料,无论他采取稳扎稳打的防御阵型,还是出其不意的迂回突击,皆被对方以种种匪夷所思、看似违背常理却又合情合理的奇谋妙计轻易化解或反制。“鬼谷先生”用兵,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密网潜流,每每能抓住赵将部署中细微的、甚至本人都未意识到的破绽,一击制胜。数局之后,这位中郎将汗流浃背,心悦诚服,私下对人言:“此人之谋,如鬼神莫测,仿佛能预知我心中所想,用兵之道,吾远不及也!”
更添神秘色彩的是,有极少数消息灵通之人隐约察觉到,此人的言论中,偶尔会涉及一些极其隐秘的列国情报,其详尽与准确程度,绝非寻常山野隐士所能知晓。这不禁让有心人联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列国间织就无形大网、如今却随着武安君苏秦遇刺后愈发低调隐秘的情报组织——“蛛网”。难道,这位先生与“蛛网”有所关联?抑或,他本身就拥有不为人知的情报来源?
当这些层层递进、相互印证的消息,最终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平原君赵胜耳中,并经由他禀报给赵王何时,终于引起了赵国最高层的真正重视。
“鬼谷门下?”年轻的赵王何在宫中听闻平原君的详细禀报后,惊疑不定地从坐席上微微前倾身体,“王叔,这…莫非是武安君的同门?”
平原君赵胜抚须沉吟,面容凝重:“回大王,据臣所知,鬼谷之学,博大精深,包罗万象,门下弟子所学侧重各有不同。武安君苏秦,精于纵横捭阖、外交博弈,乃纵横一脉之翘楚。此人若真是鬼谷高徒,而专精于兵家战阵、奇谋韬略,也并非不可能。观其近日所为,折服我府中饱学之士,破解军中将领沙盘推演,其所展现的才学见识,确非等闲。眼下合纵遇阻,秦患日亟,正是用人之际。无论其身份究竟如何,既有此大才,或可……召来一见,试其真伪深浅?”
赵王何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求贤若渴的急切所取代。苏秦虽在,但其“天命所归”的光环愈盛,赵王心中的忌惮也隐隐增长,若能得另一位不属苏秦一系的大才辅佐,或可形成某种制衡?至少,多一条破秦的思路总是好的。“好!就依王叔之言。不过,既可能是世外高人,当以礼相请,不可怠慢。便请王叔亲自安排,秘密将这位‘鬼谷先生’请入宫中,寡人要亲自问对。”
数日后,一次极为隐秘的会面,在赵王宫一间僻静的偏殿中进行。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气氛肃穆。赵王何端坐主位,平原君赵胜陪坐一旁,目光皆投向殿门。
在宫人引导下,一人缓步而入。只见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极为普通,属于那种走入人群便难以辨认的类型。但当他抬起眼睑,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明亮,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指人心深处。他身着朴素的葛布深衣,脚踏麻履,全身上下无任何华贵饰物,然而步履沉稳,气度沉静,面对一国之君与当朝权贵,不卑不亢,只是从容一揖:“山野之人,见过赵王,平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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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礼节,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风范。
赵王何打量片刻,压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开门见山地问道:“先生既出自世外鬼谷,身怀不世之才,今日入宫,可有良策教我赵国,以抗暴秦,解天下倒悬之苦?” 他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鬼谷先生”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淡然而自信的微笑,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已成竹在胸。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容不迫地开始分析天下大势:“秦,虎狼也。其势虽大,如日中天,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其强盛之下,隐忧已生,非无懈可击。”
“其一,秦自孝公用商鞅变法以来,虽国力日强,然连年东征西讨,灭国裂土,看似战无不胜,实则国力消耗亦巨,关中、蜀地之民,长年输送粮秣、应征入伍,焉无疲态?白起用兵,狠辣果决,战必胜,攻必取,然过刚易折。其长平之战后,坑杀赵卒数十万,天下震恐,然其连胜之下,骄横之气已生。且杀戮过重,六国军民怨气积深,此为其心腹之弊,看似强横,实则已种下遍地仇雠。”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点都戳中当前局势的关键。赵王与平原君不由得微微点头。
“其二,秦国东出函谷,鲸吞蚕食,疆域扩展极快。然其战线随之过长,北需防匈奴,南要镇巴蜀,东面更要分兵守御新得的韩之上党、魏之河东、楚之鄢郢等地。地广则兵分,兵分则力弱。秦军主力看似无敌,实则已被广袤的占领区所分散、牵制,犹如巨人手脚伸展过度,其力已分,反应必不如前集中。此乃其战略之弊。”
这一点,让平原君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最近与幕僚反复推演时察觉到的秦军潜在弱点。
“鬼谷先生”略作停顿,目光在赵王与平原君脸上扫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其三,朝堂之上,秦王嬴稷与武安君白起,看似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实则……” 他轻笑一声,并未明言,但那笑声中的未尽之意,却让赵王何与平原君皆是心中猛地一跳,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些流传于各国宫廷、关于白起功高震主、秦王对其又倚重又猜忌的隐秘传闻。君臣嫌隙,自古便是帝国最危险的裂痕。
分析完秦国之“弊”,“鬼谷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故,破秦之策,不在于逞一时之勇,集结大军与之硬拼。而在于‘伺机’——等待其内部疲敝、外部牵制、君臣生疑之机;在于‘用间’——离间其君臣,分化其联盟,乱其内部;在于‘攻心’——瓦解其军心士气,激发六国同仇敌忾之心。”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赵王,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大王,平原君,若信得过在下这山野之人,在下愿献上一策。此策不敢说能毕其功于一役,立刻扫灭暴秦,但若能依计而行,至少可重挫秦军东出之锋芒,打破其不可战胜之神话,大幅消耗其实力,为赵国赢得喘息之机,为六国重整旗鼓、再次推动合纵大业,争取到宝贵的时机与空间!”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逻辑严密,既有对时局深邃的洞察,又有具体可行的方向,更带着一种强大而沉稳的自信力,仿佛在浓重的、令人绝望的战争阴云中,骤然劈开了一道缝隙,投下了一缕希望的光芒。这光芒,瞬间照亮了赵王何与平原君因长久压力而晦暗沉重的心。
神秘军师现,献策破秦。这位突然出现在邯郸西山、自称鬼谷门人的神秘人物,以其深不可测的才学、对天下大势精准如手术刀般的剖析,以及那份沉稳自信的气度,迅速赢得了赵国最高决策层的初步认可与浓厚兴趣。一场围绕着这位“鬼谷先生”及其所献奇谋的波澜,即将在暗流涌动的赵国朝堂与烽火连天的战国大地上,徐徐展开。而他与那位早已位极人臣、笼罩着“天命”光环的武安君苏秦之间,又将发生怎样的交集与故事?一切,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