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魏国大梁的信陵君府邸内,青铜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自从伊阙惨败,魏国损兵十五万,被迫割让河东七城求和后,这座府邸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如今聚集在此的,除了信陵君最信任的几位心腹幕僚,便只有三四位侥幸从伊阙尸山血海中挣扎回来的将领。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战场阴影。
“君上!”一名脸上带疤的将领猛地起身,甲叶铿锵,“秦人欺人太甚!伊阙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割地求和,不过是暂缓其刀锋!若再无作为,不出三年,我魏国必步韩、楚后尘,国将不国!”
另一老成些的谋士捻须叹道:“将军所言极是。然我魏国新败,元气大伤,单凭一己之力,无异以卵击石。唯有再举合纵,联合抗秦,方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魏无忌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如铁。这位以贤名着称的公子,数月间似乎苍老了许多,鬓边已见霜色。他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联合抗秦,确已势在必行。我近日得报,秦将白起在伊阙大胜后并未罢休,正于宜阳、新城一带频繁调兵,其意昭然。如今赵国亦感唇亡齿寒,赵王与平原君频频遣使试探,正是我魏赵重修旧好,重举合纵大旗的良机。”
众人精神一振。若能再成合纵,共抗暴秦,魏国便有喘息之机。
然而,当话题从“是否合纵”转入“如何合纵”时,方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摇曳不定。
“赵国方面……”一位负责外事的门客迟疑道,“平原君赵胜虽遣使示好,但使节言语间,颇有以赵国为首之意。伊阙之战,赵国未损一兵一卒,而我魏国精锐尽丧。此消彼长之下,平原君岂会甘愿与我魏国平起平坐?”
那疤脸将领闻言怒道:“合纵合纵,贵在同心!若仍以强权压人,以赵国为盟主,我魏国岂不又沦为附庸,任其驱使?昔年苏秦先生为纵约长时,何曾如此!”
另一谋士苦笑摇头:“纵使不论主从,若无一个真正能服众的强有力之人居中调度、平衡各方利益,这合纵即便勉强成了,也不过是貌合神离。联军各怀心思,临阵自保,重蹈当年函谷关外六国联军数十万却逡巡不前的覆辙,绝非危言耸听。”
屋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炭火盆中,一块木炭“啪”地爆裂,火星四溅。
良久,坐于信陵君右下首的一位白发老臣,幽幽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追忆:“唉……若是……若是武安君苏秦尚在,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所有人的眼前,仿佛都浮现出那个清癯而挺拔的身影——身佩六国相印,于高台之上挥斥方遒,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将各怀心思的六国君主说得心服口服;仅凭一幅山川地形图,便能将百万联军调度得如臂使指。那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威望!
可如今,苏秦已“死”。纵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这危如累卵的局势了。
信陵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他何尝不知,若无一个如苏秦那般超然于各国之上、智慧威望足以服众的领袖,这合纵之议,恐将从一开始,便埋下倾覆的种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赵国邯郸,平原君府的书房内,同样进行着一场关乎合纵的秘密商议。
只是这里的氛围,与信陵君府的压抑悲愤不同,多了几分审慎的权衡与隐忧。
平原君赵胜与赵王何对坐,中间是一张摊开的巨大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秦国的军事据点与各国疆界。
“大王,”平原君指着地图上魏国南部大片被涂成暗红色的区域,“伊阙一役,魏国精锐尽丧,河东门户洞开。秦军兵锋,距我赵国南部边境,不过数日路程。唇亡齿寒,非虚言也。”
年轻的赵王何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秦国那日益膨胀的黑色区域,仿佛一只贪婪的巨兽,正对着赵国张开獠牙。“相国所言,寡人岂能不知。魏国已多次遣使,言辞恳切,欲与我赵国结盟抗秦。此确为良机。然……”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挣扎:“然这合纵之长,由谁担任?魏国信陵君虽有贤名,礼贤下士,天下皆知。然其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更兼魏国新败,国力大损。以他为盟主,恐难服齐、楚等大国。若由我赵国主导……”
赵王没有再说下去,但平原君完全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由赵国主导,固然能提升赵国在合纵乃至天下间的地位,可这也意味着,赵国将站在抗秦的最前沿,承受秦国最直接、最猛烈的怒火。赵国虽经胡服骑射后军力强盛,但单独面对虎狼之秦,胜负难料。更何况,齐、楚等大国,岂会甘心听从赵国的号令?当年苏秦在时,以其无双辩才、超然身份与深不可测的谋划,尚需费尽心力平衡各国,如今的赵国,又有谁能担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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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平原君沉默良久,缓缓道:“大王所虑,正是关键。合纵之难,不在其表,而在其心。若无一位如当年武安君苏秦那般,能超然于各国利益之上,智慧、胆略、威望皆足以令六国君主心服口服的纵约长,这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一击即溃。”
赵王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了那个曾在邯郸叱咤风云的身影,想起了苏秦合纵之初,赵国如何从中获利,想起了苏秦那深不可测的谋划与近乎“天命所归”的威望。若有苏秦在,以其纵横捭阖之能,以其无人能及的威望,这盟主之位非他莫属,各国也难有异议。赵国只需安心追随,便可借势抗秦,坐收其利。
可如今,苏秦已“亡”于燕国内乱。这天下,还有谁能填补他留下的巨大空白?
信陵君?资历威望不足。孟尝君?已失势于齐,自身难保。春申君?远在楚国,且楚王昏聩,难有作为。至于各国君王,更不可能屈尊听命于他国君主。
魏赵两国,求生之欲催生了联合之心,共识已然达成。可这重建合纵最为关键的一步——推举一位众望所归、足以驾驭全局的领袖,却成了横亘在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共识易得,核心难寻。
一股浓厚而沉重的无力感,不仅仅笼罩在信陵君与平原君的心头,更弥漫在所有清醒地看到秦国威胁、意图奋力一搏的天下有识之士胸中。他们仿佛看到,那稍纵即逝的联合契机,正因为缺乏那根至关重要的主心骨,而在犹豫、猜忌与算计中,一点点流逝。
而函谷关内的秦国,磨刀霍霍的声音,似乎已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