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的偏殿内，青铜兽首灯盏中的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秦王嬴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端坐在镶玉的青铜案几后，手中摩挲着一卷已经翻阅了数遍的帛书，目光却落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上——那些都是从东方各国“黑冰台”密探以最快速度传回的情报。
“齐楚互疑，边境陈兵；魏赵反目，为争夺上党之地剑拔弩张；韩王惶惶，遣使四处求援而不得……”嬴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嘴角缓缓向上弯起，最终形成一个胜券在握的狞笑，“妙！实在是妙！”
侍立一旁的相国范雎，闻言微微躬身上前一步。灯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如同某种诡谲的预言。“大王明鉴。苏秦一死，六国纵约便失了魂。这几个月来，昔日盟国互相猜忌攻伐，早已是乌合之散沙一盘。臣听闻，那赵国虽仍在名义上维持着纵约长的虚位，但平原君赵胜的威望与手段，远不及苏秦。各国使者往来邯郸，多是敷衍了事。”
“乌合之众，不攻自乱！”嬴稷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简牍哗啦作响，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相国‘远交近攻’之策，真乃神谋也！先以重利结好齐、楚，使其暂不掣肘；再分化三晋，令其内斗不休。如今时机，已臻成熟！”
范雎深深一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得色，但语气依旧恭谨：“此皆赖大王洪福，天命眷顾我大秦！齐国贪我商於之地六百里的许诺，楚王畏我兵锋，又惑于珍宝美人，皆已默许我东出之举，至少不会公然干预。三晋之中，魏国与赵国为争夺上党险要，已然陈兵对峙，韩国夹在其间，孤立无援，惶惶不可终日。这正是我大秦东出崤函，扫平障碍，为将来一统天下奠定万世帝业的千古良机！”
“千古良机……”嬴稷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炽热的野心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他霍然起身，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寡人！已等待太久！自先王崩逝，寡人继位以来，内有权臣掣肘，外有苏秦合纵封锁！这十数年，我大秦猛虎被困笼中，空有利爪尖牙而不得伸展！今日，这笼门，终于开了！”
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武安君白起！”
“传——武安君白起——”内侍尖利的唱喏声，一层层传递出殿外，没入咸阳宫深沉的黑夜之中。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每一步却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韵律。殿门大开，一身玄甲戎装、未戴头盔的白起，大步走入殿中。
与数月前被“雪藏”于府中时的沉寂不同，此刻的白起，面色依旧冷峻如万年寒铁，眉宇间仿佛凝着关中秋冬不散的霜气。他沉默寡言，甚至连向秦王行礼时，也仅仅是抱拳，微微躬身，并无太多言语。但当他站定在那里，整个章台宫偏殿的空气仿佛都骤然变得粘稠、冰冷起来。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威严，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千锤百炼、自然而然弥散出的血腥杀气。这杀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也更加的……渴望。被闲置的时光，并未锈蚀这柄天下最锋利的剑，反而让他在沉寂中积蓄了更可怕的力量，只待出鞘饮血。
“武安君！”嬴稷的目光如同两簇火苗，紧紧钉在白起身上。他没有寒暄，没有赘言，直截了当，字字如铁：“东方之路，寡人与相国已为你铺平！苏秦已死，六国散沙！齐楚袖手，三晋内讧！韩国，已成孤悬之地的门户！”
他一步踏前，几乎与白起面对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冷酷：“寡人命你为帅，总督东出征讨事！尽起我大秦锐士，首要目标——韩国！不必试探，不必留情！给寡人碾碎它！像碾碎一只挡路的虫豸！打开这东出的门户，让天下看看，锁住大秦十余年的合纵之链断裂后，我大秦的兵锋是何等模样！”
白起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激动，没有狂热，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对理智的杀戮意志，如同深渊寒潭。他再次抱拳，手臂上玄甲的叶片摩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金属声响。
“臣，领旨！”
声音不高，却如同两柄绝世利剑在寂静中交击，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粉碎一切阻碍的决绝。他没有说“必不负王命”，也没有慷慨陈词，仿佛接受命令与执行命令，如同呼吸般自然。他等这一天，同样等了太久。只不过，他等待的并非荣耀权位，而是战场本身，是那可以让他毕生所学、毕生所砺的兵锋，尽情施展的广阔屠场。
最高指令已下，秦国这台庞然、精密、冷酷的战争机器，瞬间以最高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关中平原，这个秦国的大粮仓，无数粮秣从官仓、从民户中征调而出，在官府吏员严厉乃至残酷的监督下，被装上一辆辆牛车、马车。巴蜀之地，经由李冰父子整治后越发通畅的栈道与水路，也将蜀锦、井盐、精铁以及大量的粮草，源源不断地向北输送。这些物资最终汇成数条洪流，涌向帝国的东大门——函谷关，以及东南方向的武关。道路上，车轮滚滚，烟尘弥漫，押运的秦军士卒眼神锐利如鹰，任何拖延、纰漏，都可能招致最严厉的惩处。
更深沉的动静来自军营。从陇西牧场，从北地边塞，从咸阳卫戍，数以十万计、经历严格考核与残酷训练的秦军锐士，在低沉、苍凉、充满杀伐之气的牛角号声中，从各自的营垒开出，向预定地域集结。黑色为主调的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遮蔽关中的天空。兵士手中的戈、矛、剑、戟，以及战车车轮上包裹的铁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仿佛令整个关中地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汗水和一种无声的肃杀气息。没有多余的喧哗，只有军官短促有力的命令声、沉重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与铠甲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东出前奏。
白起的用兵，自他第一次独立领兵起，就与以往任何秦将都不同。他不崇尚奇巧，却将“正兵”之道发挥到极致，不动则已，动则如九天雷霆劈落，追求的不再是古之“击溃”、“逐北”，而是彻底、干净、完全的“歼灭”！他的目光，从来不止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摧毁敌国所有敢于、能够抵抗的有生力量，打断其脊梁，碾碎其胆魄，从根本上使其丧失再战之力，甚至永久消除其威胁。为此，他可以忍受漫长的等待，可以布置最复杂的陷阱，也可以在必要时，行最酷烈之事。
“秦将白起起，东出之势猛。”
被苏秦以合纵长策锁在崤函之内十余年的秦国猛虎，不仅挣脱了枷锁，跃出了牢笼，更在长时间的压抑后，亮出了最为锋利、最为嗜血的獠牙。这一次，它扑向已然分裂混乱的东方，带着积郁了十数年的戾气，带着碾碎一切障碍的决绝，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双重气息。黑色的死亡潮水，在白起冰冷意志的指引下，即将席卷中原大地，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战战兢兢、孤立无援的韩国。
函谷关那巨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呻吟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门外，是辽阔而纷乱的中原。白起跨坐在雄健的黑色战马上，立于中军大纛之下，玄色披风在他身后如乌云般翻滚。他缓缓举起右臂，然后，向前一挥。
没有怒吼，没有呐喊。
只有无数双军靴踏地的闷响，无数车轮滚动的轰鸣，混合着金属的寒光与冲天的尘土，汇成一股沉默而无可阻挡的黑色铁流，涌出关隘，向着东方的地平线，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