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官退出章华殿时,脚步是慌乱的。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青铜兽炉中香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赵王何与平原君赵胜相对而立,两人脸上最初浮现的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逐渐被一种冰冷的、被愚弄后的羞愤所取代。
“空空如也?”赵王何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这荒谬的现实,但随即,那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低吼,“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鎏金的袍袖带翻了案几上堆叠的竹简,哗啦散落一地。年轻君王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戏耍后的屈辱感。
“苏秦!权倾天下十余载,佩戴六国相印,门客逾三千,富可敌国!他的府邸,寡人亲赐的武安君府,怎么可能‘空空如也’?!”赵王何几步冲到跪伏在地的传令官原本所在的位置,仿佛质问着空气,“定是那些兵士搜查不力,玩忽职守!或者……见财起意,中饱私囊!”
他来回踱步,镶嵌着玉片的腰带叮咚作响,那是他愤怒的节拍。“给寡人将带队都尉、所有参与搜查的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拿下,严加审讯!寡人要看看,是谁敢在寡人眼下玩这种把戏!”
“大王。”平原君赵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疲惫与彻骨的寒意。他挥手示意殿内所有侍从、卫士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殿内的压抑与外界隔绝。
待只剩下君臣二人,平原君才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年轻的君王,缓缓道:“恐怕……我们都被苏秦骗了。彻头彻尾地骗了。”
“被骗?”赵王何停下脚步,赤红着眼睛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叔父兼重臣。
“不错。”平原君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要穿透宫墙,看透那个已经“死去”的对手最后布下的迷局。“苏秦是何等人物?其智谋深沉,近乎于妖。他既能布下合纵连横之大局,将天下君王玩弄于股掌,又岂会对自身的安危毫无筹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既然他早有……异心(他刻意用了官方定性的词,但语气中并无多少确信),又岂会等到刀斧加身之时才仓皇应对?恐怕早在数月前,甚至更早,从他称病静养、深居简出开始,一切便已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赵胜的思绪飞快回溯。他想起了那段时间,武安君府门庭日渐冷落,苏秦以“静养”为由几乎不再见客;他想起了那些原本依附于苏秦的门客、策士、游侠,被陆陆续续以“回乡探亲”、“游学四方”、“才不堪用”等各种各样的理由遣散;他想起了府中采买用度的日渐精简,甚至传出过苏秦“节俭”的风声……原来,这一切都并非简单的韬光养晦,更非真正的病重体衰,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上演的、无声无息的“金蝉脱壳”!
“他在我们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他这些年积累的秘密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以及……那足以支撑一个庞大势力运转的、绝大部分的资产,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出去!”平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而我们,还一度以为他终于收敛锋芒,安心做我赵国的臣子了。何其可笑!”
“砰!”
赵王何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挫败感,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旁边案几上那只精致的、他平日最喜爱的白玉茶盏狠狠扫落在地!茶盏撞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顿时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水与碎片四溅开来,沾湿了他的王袍下摆。
“好一个苏秦!好一个暗度陈仓!”赵王何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脸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他感觉自己的尊严、智慧,乃至君王的威权,都被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用最冷静、最彻底的方式,踩在了脚下,反复践踏。
他原本的谋划何等“周全”?利用苏秦之“死”,不仅一举清除这个功高震主、难以驾驭的权臣,稳固王权;更能借查抄之机,获得苏秦那传闻中富可敌国的财富,充实因连年备战而日渐空虚的国库;甚至,他还寄望于在苏秦的府邸中找到一些列国间的隐秘往来、把柄软肋,以便在未来与齐、楚、魏等国的周旋中占据主动。
可现在呢?
他得到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只剩下华美外壳的府邸。亭台楼阁依旧,花园水榭尚存,可里面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人、财、秘密——早已不翼而飞。他倾力挥出的拳头,没有打到任何实体,只打在了空气中,这种用错力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几欲吐血。
一种比愤怒更甚的巨大失落感,和一种比以往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忌惮,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赵王何的心脏。苏秦人虽“死”,可他的影子,他的布局,他的后手,却像幽灵一样,依旧笼罩在邯郸上空,笼罩在他的心头。这个人,难道真的死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场更大棋局的开始?
“查!给寡人狠狠地查!”赵王何猛地转身,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变得有些尖锐失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那些金山银海,那些秘密,能转移到哪里去?齐国?楚国?还是燕国旧地?还有那些逃走的余孽,尤其是那个叫姬雪的侍妾,还有那个身份诡秘的鸩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寡人要让他们知道,背叛赵国,戏弄寡人,是什么下场!”
他的吼声在殿梁间嗡嗡回响,充满杀意,却也透出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平原君赵胜在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大王这命令,多半是徒劳的。苏秦何等样人?他既然能提前布局,将整个核心财富和人员转移得如此干净利落,岂会留下明显的线索?那些资产,恐怕早已通过那个同样神秘莫测的管姬之手,化整为零,变成了列国通衢大邑中某个不起眼商号的股本,变成了辗转于各国权贵之间的“正常”馈赠,变成了深埋于某处荒野的窖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下纷繁复杂的利益网络之中。苏秦经营“蛛网”多年,其隐秘的产业和资金流动脉络,早已超出了赵国所能彻底清查的范畴。
真正的遗产早已转移,赵王得到的,不过是一座毫无价值的空壳。这场看似雷霆万钧、旨在彻底抹去苏秦存在痕迹的清算,最终证明的,恰恰是苏秦那令人恐惧的先见之明与翻云覆雨的手段。它留给赵王和赵国的,除了此刻满心的愤怒、挫败和一座需要另行处置的空荡府邸,便只有苏秦骤然“消失”后,朝堂上那难以迅速填补的巨大权力真空,以及合纵之局崩塌后,即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更加严峻残酷的外部挑战。
章华殿内,香炉的青烟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君王与重臣心头的沉重寒意。